(小生上)
【風入松】今宵酒醒倍淒清,早月印窗櫺。好天良夜成虛景。青鸞杳,好事難成。翡翠情牽金屋,鴛鴦夢斷瑤笙。
獨坐傷春不忍眠,信知一刻値千錢。庭中淡淡梨花月,偏透疎櫺落枕邊。小生昨為朋友招飮,踏月而歸,意興蕭然。只得閉門獨寢。忽聽窗外有人行走,依稀說出『素娘』二字,其餘還有許多言語,多不仔細。不知我心中牽掛,以致悞聽?又不知眞個有人言及我那素秋?那時卽欲開門看個明白,爭奈醉得軟了,動彈不得,只索强睡。為此今日有人約我看月,推却中酒不赴。今夜月色不減昨宵,我且坐待,看可有人來,務要見個明白。想起昨宵景致,恰好美也!
【桂枝香】月懸明鏡,好笑我貪杯酩酊。忽聽得窗外喁喁,似喚我玉人名姓。我魂飛魄驚,我魂飛魄驚。便欲私窺動靜,爭奈我酒魂難醒睡瞢騰。只落得細數三更漏,長吁千百聲!
坐之良久,四下寂無人聲,不要做了呆漢,且到庭中閒步一囘。正是:夜閒人不寐,月影在梨花。(下)(貼上)
【風入松】花梢月影正縱橫,愛花塢閒行。潛蹤躡跡穿芳徑。只圖個美滿前程。豈是河邊七夕欣逢天外三星?
奴家謝素秋,向來深慕趙伯疇,未得見面。昨晚到他書房前去,他正帶醉囘家,果然是好一個美丈夫日後前程必遠。又聽得口中喃喃咄咄,似呼我素秋名字。他未見奴家,如此注想,心事可知矣。就與他結個終身之約,料他不做薄倖的勾當。記得前日錢爺吩咐,叫我不要說出眞名姓來。為此奴家打扮良家模樣,房中央着花婆看守,獨自來到亭子上,只說看月,他若來時,便好與他成就此姻也。
【園林好】我辦着個十分志誠,還仗着繁星證盟。一心要百年歡慶,且來到牡丹亭。把羅衫再整露濕綉鞋冰冷。只見寒光窅冥,玉繩暫停,並不見些兒影形。
呀,那邊花枝搖動,似有人聲,敢是伯疇來也。我只坐在亭子上,看他說些什麼。(小生上)
【沉醉東風】我心不離春風玉屏,望不斷柳陰花影。
小生獨坐不過,來此步月,欲訪昨夜蹤跡,說話之間——
早不覺到中庭。
呀!什麼影動?
原來是梧桐覆井。
呀!什麼響?
遠迢迢犬吠金鈴。
好笑!好笑!只為昨夜悞聽『素娘』兩字,害得來眼花耳聾了。
我還自省怪不得人稱儍子酸丁。
(貼)正是伯疇來了。想他還不曾瞧見,待我吟詩一首撩撥他。(吟介)竹樹金聲響,梨花玉骨香;蘭閨久寂寞,此夜恨偏長。(小生)呀!這是誰人吟詩?詩句又清新,音韻又響喨!
【月上海棠】我側耳聽,此亭豈是蓬山境?這分明是個鳳吹鸞笙。
呀!奇怪!亭子上放出百道毫光,現出一尊嫦娥來,只索拜者。
誰知枉霧駕雲輧?倉卒趨承,恭敬。
趙汝州是凡夫陋品,俗眼愚眉,不知天仙下降,有失迴避,伏望恕罪。(貼)奴家不是天仙,秀才何須下拜?(小生)就不是天仙,小生也要拜的。有趣吓!
只見異香滿庭,麝蘭不爭,原來風送着唇脂襲馨。
我且大着胆闖入亭子內去飽看一囘。(貼)什麼人闖入亭中來?敢是賊麼?(小生)是賊,是賊!
【好姐姐】我是鑽穴藍橋尾生,警跡人相如薄倖。眞贜是何郞面粉,韓生香氣凝。
(貼)旣不是賊,是什麼人?快說來!(小生)
我是狂粉蝶浪雛鶯,三春獨掌花權柄,獨掌花權柄。
(貼)不許花言巧語,說出眞名姓來!(小生)眞個要眞名姓麼?小生姓趙,名汝州,濟南人氏,本省解元,年方二十二歲,二月十二日花朝生的,是天下有名的才子。(貼)原來是趙解元?旣如此,請上前相見。(小生)遠觀不審,近覷分明。呀!天下怎麼有這樣一個標致女子?豈非天姿國色乎!
【江兒水】一見消魂魄,光芒射眼睛。羊脂玉碾蝤蠐頸,但風流占盡無餘剩。添分毫,便不相厮稱。
我想謝素秋也不過如此。
便與我那多情堪並。
(背白)我欲與他閑話片時,又恐他搶白。咳!
若顧羞慚事豈成?便搶白也索承。
請問仙子是誰家宅眷?因何獨坐在此?(貼)
【五供養】妾是王家子姓。父做黃堂,薤露朝零。
(小生)原來是王太守的小姐。尊公旣亡,家裏還有何人?(貼)
萱堂當暮景。
(小生)曾適人否?(貼)
琴瑟未和鳴。
(小生)今夜為甚到此?(貼)
今夜月明人靜,黹針罷,閑行遣興。
(小生)這花園就是宅上的麼?(貼)
家君多逸致,手創此園亭。
(小生)小生為錢令公送來暫住,不知是小姐宅上,甚是打攪。(貼)好說。
鷄黍慚無,深愧居停。
(小生)小生有緣得遇小姐,不知進退,欲屈小姐到書齋一叙,不知肯否?書齋也就在前邊。(貼)奴家久聞解元大名,正要請敎。(小生)就請同行。(老旦內白)小姐,老夫人睡醒了。(貼)不好了!母親睡覺,奴家去也。(小生)小姐,如此怎麼處?(貼)明晚只在書房相等,黃昏左側,奴家准來也。(小生)小姐千萬不可失約。(貼先下)(小生)阿呀,小姐!你眞個去了?咳!撇得我趙汝州怎生捱得過今宵也!天下怎麼有這等標致女子!咳!想西子王嬙不過如此。且住,我止見小姐面貌,不曾見他脚兒大小,方纔打從堦基上去的,吓趁此月色之下,待我細細看來。你看沙土上印下兩個笋尖兒一般脚跡,早是尋得早,若遲了,一陣狂風吹散了,怎見得小姐生得十分全也?
【玉交枝】想他凌波偏稱。羅襪內,藏着可憎,行來旖旎身不定。軟紅鞋,血染猩猩,量來虎口只有三寸爭,帮兒四面都周正。怎得他動春情?撥酒酲,惡心煩,自在蹬。
罷!罷!只得囘書房中睡了這一宵。方纔小姐親口許下明朝相會。
【川撥棹】我只得甘心等。又恐怕到明朝風波浪生。
小姐甚有可憐之意,可恨老夫人睡覺,抛撇去了。老夫人,你好不做美,再遲一會兒,這好事可不到手了?
雖然他囑付叮嚀,雖然他囑付叮嚀,但凄涼今宵四星。敎我擁着孤衾捱長夜,生察察,把歡娛作悶縈。
【尾】書生自昔多薄命,舊相思未了新又迎。〔趙汝州!趙汝州!〕何日裏,新舊相思得稱情?
影伴妖嬈舞袖垂,留君不住益凄其。殘窗夜月人何在?相望長吟有所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