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伶之地位
中國優伶之社會的地位。曩者極其卑賤。常人不屑與之爲伍。(但古昔之伶官不在此例)雖至今日。其地位仍不免世人之輕視。恰爲日本俳優。元同乞丐。被人擯斥。華人之社會的階級。本分數種。如業剃頭者修脚者。地位最卑。人咸蔑視。優伶亦在其列。前淸同治以前。優伶之家。禁止三世考試。優伶社會的地位雖卑。然因特別的關係。交際頗廣。王公大臣。亦殆與之平等。來往頻繁。頗極親密。
迄乎今日。世風一變。優伶地位。漸次升高。世人亦不甚卑視。然較之海外劇界。尙未臻平等之地位耳。
世襲與一世
中國優伶。世襲頗多。家世業優及科班出身者。謂之內行。票友出身者。謂之外行。試就今日京滬著名之優伶考之。內行極多。外行至少。惟雖係內行者。世襲伶名。亦不多得。而僅業優伶一世者。多係票友或像姑出身。
優伶之附屬
中國優伶稍有聲譽者。必有數人附屬之。孑然一身赴園演劇者。殊未曾見。其附屬者。除父兄外。必有琴師鼓手梳髮使僕(俗曰跟包的)等四人。此外。尙有師傅中人等。(俗曰頭目)追隨優伶之後。上列數員。每日必受相當之報酬。
優伶之住居
優伶之住居。與常人無大差異。房屋構造。亦無特色。各室設備。依其貧富。互不相同。普通伶宅。室中必祀梨園祖神。供以香花。人之出入。必先行禮。又室傍備置衣箱。(戲衣)又有長鬚翎尾胡琴。掛在其側。又有劍槍等件。並列左右。客廳陳設。亦貧富不同。室內凈潔無塵。除掛有大鏡外。數幅書畫。高懸壁間。二三古玩。亦在其傍。此多係顧曲友人所贈。殊如像姑出身之房屋。一切設備。尤爲雅麗。
中等以上之伶宅。多顧養一二弟子。有賓客時。周旋其間。現在都門優伶宅中。裝設電話者。不過楊小樓劉鴻升楊小朶梅蘭芳尙小雲王又宸朱幼芬王蕙芳姚佩秋數人而已。
伶界之風俗
伶界之風俗。衣裳楚楚。文繡滿身。帽子華洋兩式。鞋靴亦較常人所用者華麗。前清時代優伶稍有聲譽者。小帽緣間。多嵌珠玉。鞋靴多有刺繡。髮光鑑人。民國以來。風俗大變。一改從前奢糜之風。又家計不裕。或具有一種習氣者。腰纒寬帶。頭髮長垂。頗有俠客之風焉。
坤伶之衣髮。較普通女子。頗為艷麗。帽鞋亦極美觀。一見與妓女。殆無大差。而童伶之家道豐裕者。衣履冠帽。尤爲美麗。實不啻濁世之佳公子也。要之。優伶現身舞台。自成風氣。較之常人。多不相同。故一見即知其爲梨園中人。殊如具有一種俠客之風者。尤爲惹人注目。
優伶之飮食
優伶最重嗓音。故對於喉嚨。極爲注意。五味過度者。一概不食。甘鹹尤甚。殊如童伶。至倒嗓時。(十五六歲前後至十七八歲)尤注意食物。太冷之飮食。亦謹避之。酒煙二物。尤有害於優伶。童伶中忌之殊甚。惟優伶中。有三二嗜酒者。而其嗓音永未改變。是屬特例也。
優伶之夫婦
優伶之夫婦。東西各國。趣事甚多。然中國優伶。較之大異。余所謂夫婦者。指男伶之妻及坤伶之夫而言也。蓋昔日之伶官。地位高尙。後世重階級。被人擯斥。 始與常人隔絕。於是其結婚亦多限於同業之間。不與常人通婚。購妓女爲妻者甚少。納爲妾者。往往有之。
又其夫業優者。其妻未必登台。而坤伶之夫。多爲優伶。但多現已廢業。至夫婦同演劇者。尙不多覩。
坤伶與結緍
近年以來。京津滬間。坤伶甚多。勢力亦盛。其年齡。多在二十前後。三四十歲者。亦往往有之。至若少年坤伶。聲貌並皆佳妙。顧客無不注意。而此等坤伶。類皆待字未娶。所以聲譽既隆之後。往往醜名外揚。此乃屢見不一見也。坤伶正式結婚者至少。或有情夫。或秘密鬻色。否則孤獨消遣。是皆坤伶界之汚點也。
優伶之品行
優伶既多。品行固正邪不一。然優伶之色慾。頗極淡泊。殊童伶對於女色。最爲謹愼。惟年齡已長。(大約二十歲左右)大半娶妻。或有緃情滛樂者。概而言之。優伶之愼房事。過于常人。是由害嗓音傷精氣之故也。伶之十四五歲至二十歲左右者。若貪女色。影響頗大。嗓啞神衰。技藝退步。名譽從此墮地。坤伶中聲譽最隆。或已有夫者。固重品行。惟多數坤伶。往往不重名譽。其汚穢之行。殆與妓女無異。
優伶之習氣
優伶之氣質。輕浮活潑。多有一種特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相習成風。其不染有惡習者。百不一見。又一般優伶。輕財好義。頗有俠客之風。且依脚色如何。其性質亦自相異。例如扮旦脚者。優柔嫻靜。演武劇者。勇壯活潑。
優伶之財產
優伶之報酬。多寡不一。或有上台多年。矻矻不倦。而每日所得。僅一二元者。或有僅演一齣。獲得四五十元。或七八十元。一百元以上。或達二三百元者。殊如 演堂會時。一人一齣。尙有五六百元之譜。如已故譚鑫培楊小樓劉鴻昇梅蘭芳。坤伶劉喜奎鮮靈芝張小仙。或童伶吳鐵菴尙小雲等。戲價頗貴。收入極豐。惟就其財產調查之。家計充裕。惹人注目者。尙不多見。今日優伶以素封聞者。惟老臥張垣之十三旦。(今稱侯俊山)及住居都門之劉鴻昇二人而已。
登台之生命
優伶登台之生命。長短不一。或有譽噪一時忽然無聞者。或有白髮蕭然仍事歌舞者。如已故名伶譚鑫培。上台五十餘年。六七十歲尙現身舞台。鼓吹昇平。孫菊仙今已七十九歲。白髮蒼顔。精神矍鑠。陽春白雪。深受歡迎。今將優伶之生命。分爲聲譽與身體二種。聲譽上生命之長者。爲鬚生大花臉靑衣老旦。短者。爲花旦。小生次之。是由前者最重嗓音。善於攝養。後者最重容色之故也。殊如花旦一脚。其最盛之期。如二十歲左右。至二十四五歲。爾後年長色衰。聲譽日減。小生亦有相似之處。而最重歌曲之脚色。雖年齒未老。而其嗓音一旦失潤。則鼎鼎大名。一落千丈矣。
次身體上之生命。其演文劇者。雖年老至五六十歲。而尙能上台歌舞。反之其演武劇事跌打者。大約以二十五六歲。至三四十歲間。爲最盛之期。上台生命不能永續。亦自然之勢也。童伶之生命。以倒嗓之期爲斷。其時期。大約自十五六歲。至十七八歲之間。若該伶嗓音清潤技藝超衆。則聲譽鵲起。名馳遠近。然嗓音一旦失潤。歌不成聲。則往日盛譽。俄然墜落。顧曲者流不復歡迎。但演文劇者。如是演武劇者。無甚關係。以其重武工故也。又坤伶之生命。不論文武。其最要者。本在容色。故聲譽最隆。爲十七八歲至二十四五歲之間。爾後除技藝神妙。容色動人。可受歡迎者外。一般坤伶。聲價日減。不能永續上台。
優伶年老。不能登台。且稍有資財者。大抵收徒教劇。以養餘年。或被伶人雇聘。或爲科班教師。以爲消遣。轉營他業者。未曾有之。
優伶之領家
一般優伶。多有師傅或領家。附屬之。殊如坤伶或童伶。除特別關係外。必有領家一人管理之。而其關係。除特別者外。多係由其父兄。定期管領。或以金錢買之者。所謂領家。於坤角童伶。全爲師弟的或父子的關係。每日教戲。孜孜弗懈。一旦上台。一切收入專歸師傅。領家。多係優伶出身。其爲人多苛酷殘暴。性最貪婪。待其徒弟。鞭撻時加。極爲慘忍。有時徒弟。不堪其苦。甚至私行逃走。或謀自殺。其慘有不可勝言者矣。
師傅與徒弟
拜師者。即優伶拜某先生(多係老名伶)爲師學劇之謂也。師弟之誼。約有二種。其一少年初欲學戲。先拜一優伶爲師者。其二優伶技藝漸長。尙欲進步。於是禮聘名伶。受其指授。拜師之時。設宴於自宅或飯館。子弟對於師傅。行叩頭禮。且奉以朿脩。至師之報酬。多不一致。或有一齣若干者。或有一月若干者。或有各節(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十二月底)若干者。各贈禮物。以表謝意。
又名伶或相當之優人。多在自宅。教授一二徒弟。其契約期限。大約一年或二三年。尙有四五年者。其間衣服飮食。俱由師傅負担。但子弟技藝漸熟。現身舞台。則一切收入。須歸師傅。徒弟或有受其一部分者。
嗓子之養法
嗓音之於中國優伶。最爲緊要之部分。前已述之。故爲優伶者。平素注意飮食。最戒酒煙。色慾尤甚。而調養嗓音之方。極爲精心。雖家居之時。必常面壁或在庭院。高聲疾呼。練習聲音。俗謂之喊嗓。勤者每朝早起。岀外逍遙。呼吸淸氣。或於城壁之上。或於曠野沿水之處。引吭發聲。以練嗓音。而嚴冬之際。尤爲相宜。今就北京言之。城壁上。宣武門外迄西城根。或正陽門外天壇附近。皆養嗓音之好場所也。故不論冬夏。每晨見有優伶多人。散在各處喊嗓。又早晨在家。隨琴唱歌。練習咽喉。謂之調嗓。此外。又有一種妙藥。可助嗓音。
優伶與學問
今日優伶具有學問者。殊不多見。試就前淸各伶調查之。多無 學識。且稍解文宇者亦少。雖已故譚鑫培。不過微識文字而巳。以學問論。尙不足道。如今日著名京伶陳德霖龔雲甫楊小樓梅蘭芳。亦復爾爾。老名伶孫菊仙。畧識文字。昨秋逝世之汪笑儂。原係吏而隱於優者。故具有學識。詩文不拙。書法亦可觀。自編脚本數種。已行于世。今日優伶中。以學問論。當以貴俊卿爲首。俊卿係票友出身。曾讀書於同文館。時慧寳亦善字工畫。坤角童伶解文字者。亦屬寥寥。科班子弟多属目無丁字。
優伶之詩
茲將戒台寺(寺在京西山中伽藍宏大樓閣參差頗爲有名優伶參詣者甚多)院內壁上諸名伶所題之詩不少。並有貴俊卿次韻一首及汪笑儂遺草九首。揭載于左。以示閱者。
行脚吟 譚鑫培提
法華眞諦索一乘 欲轉金輪力未能 到處琳宮都訪遍 最難相遇是高僧
芒鞋竹杖任西東 欲向如來登大雄 枉費奔波半生力 那知佛在自心中
中華民國二年陰歷六月廿八日 羅田余三勝提
癸丑年朝戒台山 保佑老母永壽延 上山拜洞求光顯 消炎○禍保平安(○係缺字)
閒○○事把書看 悶來遊逛上高山 有朝一日回家轉 心寬體胖樂安然(○係缺字)
己卯春 楊小樓筆
名利何足貪 春遊入煙山 甘露天上降 ○○○頭懸 覺神○無○慧棄道心安(○係缺字)
舊曆癸丑年四月朝 守靜居士提(即時慧寳)
抬頭一看山對我 綠樹影影千萬棵 在此閒居多快樂 抛却紅塵修善德
甲寅雲遊子 王又宸提
地藏會赴戒台山 青松古刹嶺上懸 爲人得此閒居處 不聞世事勝似仙
舊歷癸丑年三月念六日普賢聖會會末弟子時慧寳提
此院十碑額 乾隆嘉慶刻 光陰如箭快 如今換民國 展眼數十載 兒童兩鬢白 細想人在世 不如樹草多
和聽花原韻 貴俊卿
浪迹萍踪話宿緣 飄零法曲愧當年 都門邂逅欣無恙 養氣如公本浩然
月下美人 汪笑儂
殘妝卸罷黃昏後 小步閑堦趁月行 偶立東牆旋顧影 本來南國最多情 前身合住瓊樓冷 對面如窺寳鏡明 欲向嫦娥問消息 廣寒高處作麽生
簾下美人 同人
誰家少婦太嬌羞 整日慵妝懶下樓 雲鬢霧鬟看隱約 花光香氣總勾留 望穿秋水垂珠箔 割斷春風冷玉鈎 不捲重簾原有意 怕人偷眼看梳頭
燈下美人 同人
玉暖花香人半醉 小郞經得幾温存 故燒高燭夜如晝 半卸殘妝春有痕 好趁十分光照眼 直將一片影消魂 等閑撤去金蓮炬 母西施未易論
花下美人 同人
竝向百花深處立 滿園春色屬東君 腮如桃瓣凝紅雨 面映梨花暈素雲 鬢影堆鴉疑髣髴 衣香引蝶醉氳氤 與郞低問妾顔色 儂比芙蓉勝幾分
黨人碑新劇酒樓題壁詩四首 同人
連天烽火太猖狂 那箇男兒死戰場 北望故鄉看不見 窮途低唱小秦王
杜鵑聲裡不堪聽 記否前朝蜀道鈴 熱血一腔無可洩 哀猿呌斷遠山青
書生速謗不知官 兩字功名上水難 欲叩九閽何處是 櫛風沐雨走長安
長安雖好不爲家 撲面西風日已斜 豎子安知亡國禍 忍心高唱後庭花
改良戲曲
誰將樂府飜陳案 極力開通到下流 千古興亡眞是戲 一般教育學而優 歌詞盡作新思想 褒貶全憑舊理由 珍重梨園與菊部 顧名當不負春秋
優伶之娛樂
優伶娛樂之方法。與常人無異。或飼小禽。或蓄小犬。或愛花木。稍風雅者。或學帖書字。或學繪事。其中更有愛養秋蟲者。如已故譚鑫培。嗜鬪蟋蟀。梅蘭芳好飼鴿子。姚佩秋喜放風箏。爲世所知。他如竹城之戱。亦多有嗜之者。
優伶與書畫
中國優伶。多無學識。如書畫古玩。嗜之者亦極少。就中像姑岀身之伶人。多嗜書畫古玩。或愛花木。至善書工繪者。不啻晨星。先以書言之。時慧寳長于六朝。 朱素雲亦善楷字。汪笑儂字亦有異采。次以繪言之。姜妙香王瑤卿王蕙芳。稱爲妙手。山水花卉翎毛。頗有可觀。孫怡雲亦善繪。時慧寳。夙以指畫名。菊花蘭竹。亦有筆致。老伶劉永春。則善繪金魚耳。
俳優之信仰
東西優伶。多重信仰。中國優伶亦然。其平素信仰者。分爲文武兩神。武神曰武猖大元帥。(或曰岳飛)文神即爲玄宗皇帝。各伶家中。祀該兩神。供以香花。此外尙有尊信佛教或道教者。例如譚鑫培楊小樓時慧寳。歸依佛道。信仰極深。而北京白雲觀。西山之戒台寺妙峯山。及浙江舟山之普陀山寺。均係優伶最所崇信之靈地。每年春秋。定時參詣。如譚鑫培在世時。常赴戒台寺。或遠遊普陀山。參與佛事。
優伶之迷信
中國優伶之迷信。種種不一。不論前後台。或其家宅。最忌談夢字。又持雨傘入後台。亦禁忌不許。或於途上見死骸。或出遇殯者。或劇場開戲後。有醉客入場喧閙等。均属忌諱之事。要之。此等迷信。由來已久。優伶守之極固。以爲與技藝性命及營業。深有關係。
優伶與寫眞
今日優伶中。如梅蘭芳。如尙小雲等。隨時拍照幻影。不啻千百。然是一二特例也。中國優伶。固有迷信。甚忌撮影。蓋彼等意謂。人一拍照。神魂外去。短縮生命。或自己技藝。因之退步。又己之小影。被人愛玩。勢暴露於塵埃之中。而於名譽有碍。迄乎近年。此種迷信。漸次開悟。一般後進之優伶。對於撮影。尤不忌諱。
優伶之傳眞
優伶之傳眞。日本謂之似顔。江戶時代。一種繪畫。(俗曰錦繪)種種雜誌。或劇場門前所揭之匾額。均有優伶傳眞。明治以降。是風尙存。如所用之郵遞信片。尙有優伶之畫像者。
中國前清乾隆時。北京誠一齋字畫舖匾額。有賀世魁所繪之十三絕圖。及某裱畫店所懸之梨園十三絕圖。均極有名。惟今日正陽門外廊房頭條櫛比之燈籠店內。已無何等有價値之匾額矣。又歲抄年首所售之繪畫中。有優伶之畫像者。亦甚夥。中國社會重視優伶之傳眞。於此可以窺其一斑矣。
捧角家
中國優伶。容貌秀麗。技藝精妙者。必有種種顧客。與之交際。或供錢財。或暗地保護。俗謂之捧角家。惟其中人物。薰蕕不等。或有出於憐才眞意。誘掖提携。而投鉅金使其出師者。或有懷抱野心。買弄坤角童伶。供其玩好者。殊如最近京中劇界。此種野心的捧角家。頗占多數。對於坤角或童伶。甘言誘惑。買其歡心。以謀遂其一種私慾。
一般捧角家中。爲遂其野心起見。且有時購戲衣戲具。或種種什器。以供優伶之使用。至酒肉之徵逐。無日無之。坤角童伶。倘顧目前之利益。墮入彀中。則種種毒害。次第發生。久之技藝退步。名譽墜落。業優者不可不注意也。
優伶之名刺
優伶亦用名刺。前清時代。多用紅紙。今則多用西式白紙小片。(各伶名刺樣式一圖揭在卷首讀者須參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