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與喉嚨

戲曲劇伶俳優等名詞。見諸典藉久矣。此即今日所謂戲劇及優伶也。其出處字義。茲不贅述。

中國戲劇俗語稱戲。演劇謂之唱戲或演戲。優伶謂之戲子或唱戲的。一言以蔽之。中國戲劇之特色。戲劇以歌曲爲主。優伶。以喉嚨爲重。換言之。即中國戲劇以唱爲主。他如做作（即科）說白（即白）等。概不重要。

中劇既以唱曲爲主。殆類似一種歌劇。（英語謂之鄂比拉）故華人稱讚優伶技藝之語中。或曰嗓子好。或曰嗓子高。或曰喉嚨大。脚色中凡專唱工者。最受歡迎。而所得之報酬亦豐。

聽戲與看戲

華人對於戲劇。約分二派。北方一帶。以北京爲中心。俗謂之聽戲。南方自長江沿岸。至閩粤等處。謂之看戲。聽戲與看戲。各有根據。今不絮說。惟因今日戲劇以北京爲中心。宜以聽戲一語爲宜。所謂聽戲者。即聆其歌曲之意。中國戲劇以歌曲爲特長。可以知矣。

夫聽戲與看戲。語意固不相同。然據鄙見所及。北人謂之聽戲。南人謂之看戲。均屬未得正鵠。何者。同一戲劇。其中或有可聽之處。或有可看之處。然則中國戲劇。决不可以聽戲或看戲一語包括之也明矣。且戲劇本係起自一種歌舞。與外國戲劇之發達相同。有時與純粹歌舞相似者。即歌可以聽。舞可以看。再以戲劇性質論之。所謂文劇者。其主要部分在于歌曲。即屬可聽的戲劇。武劇之全體。及文劇之一部分。（花旦戲爲主）其主要部分不在歌曲。而在于武藝及做派。即屬可看的戲劇。

歌與調

中國劇以歌曲爲主。既如前述。然則其歌曲果在何處用之。概而言之。說明自己家世。或發揮思想及感情。或二人以上。互相對坐。各述心事。則多用歌曲。以示其意。而其歌曲。依喜怒哀樂。或依脚色如何。使其聲音與腔調。自不相同。詳爲硏究。頗有趣味。

中國劇之歌調。最初聆之。固多可笑可怪之處。殊如外國人。聆其歌曲。因其聲音過高。且多用假嗓。故覺怪奇可厭。然其聲調之抑揚頓挫。均有一定規矩。决非優伶隨意使然者。是以劇中歌曲。聆之漸久。則無論何人。漸覺趣味。足擅耳福。並由聲樂上論之。亦可獲得有益之材料也。

一人劇

中國戲劇上台人物。人數不同。因戲而異。時有以極少數二三人演之者。例如武家坡。梅龍鎭兩齣。劇中人物僅有二人。如三娘教子鳳陽花鼓二劇。僅有三人。殊如花子拾金夜奔兩齣。自始至終唯一人而已。此亦中國劇之特色也。

無帳幕

中國戲劇每演畢一劇。台上不用帳幕遮蔽。即如早戲或夜戲。自開場至大軸間。演去演來。絕無帳幕。不通戲劇者。對之茫漠。觀者往往不知由何時轉換。非觀劇稍久。且注意於音樂及台上情形者。不能明暸何時換劇。是亦中劇之一特色也。迄乎輓近。上海新設之新式劇場。並北京第一舞台新明大戲院及文明園諸劇場。每一劇演畢。則蔽以帳幕。以醒人目。謂之圍幕。

佈景與戲具

中國戲劇不用佈景與戲具者甚多。有時用之。其製法亦極簡陋。與外國演劇逈不相同。是亦可謂中國劇之特色歟。例爲三國劇中之空城計。司馬懿騎馬。來攻西城。不過手執一鞭而已。又聯排二三桌案。有武將立於其上。此即城壁樓閣或山上之情景。又如人之頭上掛黑色紗片。或兩鬢長垂白紙細片。即用以表示神鬼顯靈。他如形容河水。旗上繪浪。形容風神。搖擺黑旗。近年以來。上海新式劇場排演舊劇。仍用種種佈景戲具。向以一鞭可代者。今有時用眞馬矣。

臉譜

中國優伶臉上之化粧。謂之臉譜。（日本所謂隈取）種類甚多。頗有趣味。余亦硏究有年。所得不少。其形容與日本舊劇所用者略同。聞往年日本名伶市川左團次。遊歷歐洲。硏究劇曲。途過上海。初觀中劇。觀及臉譜。據其所言。已故市川團十郞曾告余曰。日本隈取本係由華而來者。今目擊中國臉譜。始知其不我誣也。（揭在東京時事新報）惟中國臉譜較之日本隈取。種類尙多。且頗精巧。

做派與說白

做派即科。說白即白。惟因中國戲劇最重歌曲。科白二事似乎輕視。（依脚色如何互有輕重固勿待言）故優伶對於科白。不甚注意。又不深究。觀客方面亦不注重於茲。於是所有做派說白等技藝。過於簡慢。而不細密。殊如日劇所謂腹藝。中國劇中遂不能見也。

中劇與日本劇

中日兩國之演劇。微有不同。日劇。樂手（即場面）所歌者。在中國劇中。則優伶自身或歌或白。又如日劇所演途中之情景。以擧動或說白表示切迫之感情者。中劇則優伶親自歌曲。樂手方面。絕無歌者。惟中劇中各伶之擧動身段台步。及說白眼目等。則各脚各劇均有規矩。不能混淆。殊如說白台步眼目三點。與日本戲劇大同小異。

中劇與能樂

次就中劇與日本之能樂較之。（日本語謂能狂言）頗有相似之處。其舞台四方。有二大柱。屹立于前面兩隅。不多用戲具。樂手列坐于後方。殆與日本能樂舞台相同。但中國舞台無橋梁之設耳。他如脚本之組織。人物之分配。咸有凖繩。不可妄動。頗類日本之能狂言。又如有人涕泣時。惟以掌掩眼。與日劇嗚咽者大異。又如嗤笑時。其模樣。與能曲相同。日本近世大儒新井白石。太宰春台。夙以日本古代之猿樂田樂等。（均係樂名今日能之始祖）多係倣中國元代之雜劇而製者。是論亦不無可信。（關於此事余亦別具意見今茲不述）

中劇與西洋劇

次就中國劇與西洋劇比較之。中國劇尙有類似杜拉碼（英語演劇之意）之處。然中國戲劇最重歌曲。種種歌詞占其主要部分。優伶在台。隨音樂奏歌曲。聲音清亮。逈異常人。善守規矩。多經鍛鍊。頗有抑揚頓挫之妙。一曲清歌感人聞聽。大與西洋所謂鄂比拉（即歌劇）相同。人或以中國劇爲一種鄂比拉。亦非過言也。試觀歐美人評中國劇者。多謂中國劇之形式。頗似古代希臘之演劇。若由文學史上比較之。兩兩相似之點。頗不爲少。

概評

概而論之。中國戲劇。（舊劇爲主）歌的方面。範圍至爲廣汎。然精細分之。則似與日本之能樂芝居（舊劇）舞踊。及西洋之杜拉碼鄂比拉等各種戲劇。互相調和而成者。惟其種類與分量有多寡之差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