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屋檐下》夏衍·第一幕

  人 物 林志成——三十六岁。
  杨彩玉——其妻,三十二岁。
  匡 复——彩玉的前夫,三十四岁。
  葆 珍——其女,十二岁。
  黄家楣——亭子间房客,二十八岁。
  桂 芬——其妻,二十四岁。
  黄 父——五十八岁。
  施小宝——前楼房客,二十七八岁。
  小天津——她的情夫,三十岁左右。
  赵振宇——灶披间房客,四十八岁。
  其 妻——四十二岁。
  阿 香——其女,五岁。
  阿 牛——其子,十三岁。
  李陵碑——阁楼房客,五十四岁
  其 他——换旧货者,卖菜者,包饭作伙计等。
  布 景 三幕同一场所。
  时 间 一九三七年四月,黄梅时节的一日间。

第一幕

  〔上海东区习见的“弄堂房子”,横断面。右侧是开着的后门,从这儿可以望见在弄内来往的人物。接着是灶披间,前面是自来水龙头,和水门汀砌成的水斗,灶披间上方是亭子间的窗,窗开着,窗口稍下是马口铁做成的倾斜的雨庇,这样,下雨的日子女人们也可以在水斗左右洗衣淘米,亭子间窗口挂着淘箩,蒸架……和已洗未干的小孩尿布。灶披间向左,是上楼去的扶梯,勾配很急,楼梯的边上的中间已经踏成圆角,最下的一两档已经用木板补过。楼梯的平台,靠右是进亭子间的房门,平台上斜挂着一张五支光的电灯,灯罩已经破了一半。平台向左,可以看见上前楼去的扶手。楼梯左侧,用白木薄板隔成的“后间”,不开灯的时候,里面阴暗得看不出任何的东西。再左隔着一层板就是“客堂间”,狭长的玻璃窗平门。最左是小天井,和前门的一半,天井和后门天井一样地搭着马口铁皮的雨庇,下面胡乱地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小煤炉、板桌等等。这一楼一底的屋子一共住着五家。客堂间是二房东林志成一家,灶披间是小学教员赵振宇的房间,透过窗和门,可以看见和窗口成直角地搭着一张铁床,窗口是一张八仙桌,桌子对面是一架小行军床,门内里方的壁上是壁橱、筷笼等等,进门处是碎砖垫高了的煤炉、锅子、食具……。失了业的洋行职员黄家楣住在亭子楼上,楼梯平台上放着一只火油炉子,这就是他们烧饭的地方。前楼只住着施小宝一个,她不开“火仓”,午饭夜饭都吃包饭。看不见的阁楼住着一个年老的报贩,常常酗酒,有一点变态,因为他老是爱哼《李陵碑》里面的“盼娇儿,不由人……”的词句,所以大家就拿“李陵碑”当作了他的名字。
 〔客堂间是二房东住的地方,陈设比较整齐,从一张写字台和现在已经改作衣用了的一口玻璃书橱看来,可以知道林志成过去也许还是个“动笔头”的知识阶级。

  〔这是一个郁闷得使人不舒服的黄梅时节。从开幕到终场,细雨始终不曾停过。雨大的时候丁冬的可以听到檐漏的声音,但是说不定一分钟之后,又会透出不爽朗的太阳。空气很重,这种低气压也就影响了这些住户们的心境。从他们的举动谈话里面,都可以知道他们一样地都很忧郁,焦躁,性急,……所以有一点很小的机会,就会爆发出必要以上的积愤。

  〔上午八点以前,天在下雨,室内很暗,杨彩玉正在收拾房间和已吃过了早餐的碗盏,葆珍独自向着桌子,按着一只玩具用的桌上小钢琴,眼睛热心地望着桌上的书本,嘴里低声地唱着。

  〔后门口,赵振宇的妻子正在门边买小菜,阿香挤在身边。赵振宇戴着眼镜,热心地在看报,阿牛收拾着书包,预备去上学。

  〔弄堂前后卖物与喧噪之声不绝。

  葆 珍 (唱着)“……可是我问你:贩来一匹布,赚得几毛几?……(调子不对,重新唱过)……可是我问你:贩来一匹布,赚得几毛几?要知他们得了你的钱,立刻变成枪弹子……”

  杨彩玉 葆珍!时候不早啦!

  葆 珍 (撅一撅嘴,不理会)“……要知他们得了你的钱,立刻变成枪弹子,一颗颗,一颗颗,……将来都是打在你的心坎里……”

  杨彩玉 跟你说,时候不早啦!

  葆 珍 我还没有唱会呐,今天放了学,要去教人的。……

  杨彩玉 自己不会,还教人?(从床上拎起一件衣服)衣服脱了也不好好地挂起来,往床上一扔,十二岁啦,自己的身体管不周全,还想教别人,做什么“小先生”!

  葆 珍 (将书本收拾)这件要洗啦!

  杨彩玉 洗,你倒很方便,这样的下雨天,洗了也不会干。(将衣服挂起)

  葆 珍 (跑过去很快地除下来,往洗了脸的脸水中一扔)穿不干净的衣服,不卫生!

  杨彩玉 (又好笑又生气)我不知道,要你说!(端了面盆到天井里去)葆珍 (收拾了书包)阿牛!(拎了书包往灶披间走)

  赵 妻 (声)卖就卖,不卖拉倒!(狠狠地提着菜篮进来)

  〔卖菜的手里数着铜板,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挤进门来,拼命地说。

  卖菜的 照你说,两个半铜板一两,也差三个铜板呐,连篮一斤二两,除了七两的篮,十一两,二百七十五……

  赵 妻 谁说七两?(将篮里的茭白猛地覆在地上,用秤秤着空篮)我说八两半……

  卖菜的 (上前一步瞧着她的秤)嗳嗳,嗳,你瞧……

  赵 妻 (做了一做秤的样子,就算数了,向里面走)卖就卖,不卖拿去!

  卖菜的 好啦好啦,添两个铜板……

  赵 妻 (回身摸袋,故意迟疑,好容易将两个铜板交给卖菜的,当卖菜的挑起篰正要走的时候,她就很快地从他的篰里面拿了一支茭白)添一支!

  卖菜的 (情急)这怎么行?……

  〔赵妻狠命地将门关上,阿香帮着将身子顶住。

  赵 妻 你这卖菜的顶不爽快!(回头来自言自语地)下了这十天半个月的雨,简直连青菜茭白也买不起了!

  卖菜的 (声)喂喂……(推了几下门,也只得罢了,拖长了嗓子)嗳……茭白喽白菜——

  〔赵振宇望妻子看了一眼,露出微笑,很快地又将眼光移向报纸上。

  葆 珍 (大声地)阿牛,昨天教你的歌学会了?

  阿 牛 (从灶披间伸出头来)不准你叫,你得叫我赵琛!

  葆 珍 (故意地)偏叫,阿牛,阿牛,牛——

  阿 牛 你真的叫?

  葆 珍 你不是属牛吗?

  阿 牛 那我也叫!叫你阿拖,拖油……

  葆 珍 (急了)赵琛!

  阿 牛 哈哈哈……(回进去拿书包)

  〔杨彩玉正提了菜篮出来,葆珍撅起了小嘴,对她母亲瞪了一眼。杨彩玉 什么?你——

  葆 珍 (指着阿牛)阿牛,他又说啦,叫我——

  杨彩玉 (一抹阴影从她的脸上掠过,低声而有力地)别理他,去念书吧!点心钱拿了没有?

  〔葆珍摇头,杨彩玉回去拿钱给她。

  〔此时林志成从前面推门进来,板着面孔,好像受了一肚子的委屈似的,一声不发,把弹簧锁的钥匙往袋子里一塞,从桌上拿起一杯开水,吞也似地喝了,胡乱地往床上一躺。杨彩玉 (有点讶异)什么,你不舒服?

  〔林志成不语。

  杨彩玉 衣服也不换……(将挂了的寝衣除了给他)

  〔林志成仍不理。

  杨彩玉 (生气了)怎么的?你这人,老是跟我寻气,我又不是你的出气洞!

  〔林志成看见杨彩玉生气了,便挣起半个身子来,预备换衣服,欲言又止。

  〔杨彩玉不理会他,提了菜篮和葆珍一同出去,随手将从客堂到后间的门带上。林志成换了衣服,纳头便睡。

  阿 牛 (看见葆珍去上学,喊)等一等,林葆珍!(回头对他母亲)妈,五个铜板买铅笔。

  赵 妻 没有!

  阿 牛 先生说要!

  赵 妻 先生说要,我说不要!

  〔赵振宇笑着从袋子里摸出了几个铜板来交给阿牛。

  阿 牛 (对葆珍)后面的两句,我还不会唱……

  葆 珍 后面的?……(带着调子)“一颗颗,一颗颗……”

  阿 牛 唔,你再唱一遍……

  〔二人欲下。

  杨彩玉 (从后面)葆珍!放了学就回来,在外面乱跑,给你爸爸知道了又会……

  葆 珍 (表示不快)什么爸爸爸爸……(下)

  〔桂芬买了小菜回来,与杨彩玉遇个正着,赵妻悄悄地对杨彩玉望了一眼。

  杨彩玉 (为着掩饰,对桂芬)喔,你早啊!(出门去)

  赵 妻 (很快地对桂芬)听见吗?

  桂 芬 什么?

  赵 妻 (用嘴望门外一撅低声地)说起了她爸,葆珍就生气,嘟起了嘴。(模仿着)“什么爸爸爸爸”,唔,现在时势变了,小孩儿人事懂得早,一点儿事情也瞒不过啦!

  桂 芬 (微笑)十二三岁啦怎么还不懂!(在水斗边把小菜一件件地拿出来)

  赵 妻 (向客堂间方面听了一下,低声)可是听说姓林的跟她妈结婚,她还很小呐。

  桂 芬 照理说,姓林的待她也很不错,我正在说呐,这样的晚爷,总算很少啦。

  赵 妻 (抢着)可不是,我们搬到这儿来快一年啦,从来也没有听见打过骂过她,有时候,姓林的跟她妈妈寻事,发脾气,可是一看见她,就会什么话也没有啦。

  桂 芬 唔,这是天性吧,不是自己生的,总有点儿两样。况且,她的同伴们又爱跟她开玩笑,什么拖油瓶……(笑)小孩儿总是好胜的。

  赵 妻 (停了一停)你还不知道呐,她跟我们阿牛讲话,讲到姓林的事,总是林伯伯,从来也没听她叫过爸爸。

  桂 芬 那不是他们以前就认识吗?

  赵 妻 哪止认识,姓林的和她自己的爸爸还是好朋友呐,听说。

  桂 芬 喔,那为什么……

  〔突然,天上骤雨一般地落下一阵大点子的雨来。

  赵 妻 唧,做黄梅真讨厌,又潮又闷,人也闷死啦!

  桂 芬 唔,接连的下雨,橡皮套鞋也漏啦!

  赵 妻 (看见桂芬在洗鱼和肉)喔,今天买了这许多?

  〔亭子楼上黄父高声地咳嗽。

  桂 芬 (强笑着)乡下的爸爸来啦,总得买一点!

  赵 妻 喔,我倒忘记啦!——上海没来过吧。(剥着茭白)

  桂 芬 嗯,本来,去年秋天打算来的——

  赵 妻 喔,(想起了似的)来看看新添的孙儿,对吗?

  桂 芬 (勉强地笑着)他,也有五六年不回去啦!

  赵 妻 老先生倒很清健,三公司,大马路,都陪他去玩过啦?

  桂 芬 差不多,初到上海,总得这一套。

  赵 妻 昨晚上回来很晚啦,你们黄先生陪他去玩了大世界?

  桂 芬 不,就在这儿近处,上“东海”去看了影戏。(自发地笑了)可是花了钱,他倒不爱看,说,人的头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看到有点儿懂的时候,便又卜的跳过去啦。

  赵 妻 (同意她)电影儿我也不爱看,一闪一闪的把头也弄晕啦,老年人总是爱看大戏的,陪他去看一本《火烧红莲寺》吧。去年年底,我的哥哥陪我去看了一本,喔,真好极啦,行头又好,布景又新,电灯一黑,台上的什么都变啦。真的,让他看了回乡下去,(笑)也许,几天几晚也讲不完呢。

  桂 芬 嗳,家楣也是这么说。

  赵 妻 在上海还得住几天吧?

  桂 芬 (俯下眼睛)说不定,总还有几天吧。

  赵 妻 好福气!儿子在上海成了家,添了孙儿。……

  桂 芬 可是……要是家楣有事情做,……(往亭子间望了一眼,低声地)……这也叫一家不知道一家的事啊,在他老人家看来,像我们这样的生活也许很失望吧。种田人家好容易地把一个儿子培植起来,读到大学毕业,乡下人的眼界都是很小的,他们都在说,家楣在上海发了财,做了什么大事情呐,可是……(不禁有点儿黯然)到上海来一看,一家大小只住了一个亭子间!……(洗好了菜,站起来)

  赵 妻 你们黄先生在乡下还有兄弟吗?

  桂 芬 那倒好啦,还不是只有他一个。

  赵 妻 (只能劝慰她)可是,你们黄先生有志气,将来总会……

  桂 芬 (接上去)有志气有什么用,上海这个鬼地方,没志气的反而过得去;他,偏是那副坏脾气,什么事情也不肯将就……

  赵振宇 (放下报纸,一手除眼镜,用手背擦一擦眼睛)不,不,随便将就,才是坏脾气,社会坏,就是人坏,好人,就应该从自己做起的。大家都跟你们黄先生一样的不随便,不马虎……

  桂 芬 (要走了)不随便,就只配住亭子间,对吗?

  赵振宇 不,不,不是这么说,做人但求问心无愧,譬如说……

  赵 妻 (狠狠地)别再譬如说啦!再不去,又会脱班啦,几毛钱一点钟的功课,还要扣薪水……

  赵振宇 没有的事,此刻八点差一刻,到学校里四分半钟就够啦。(回头对桂芬,诚恳地)譬如说……(一看,见桂芬已经上楼去了)

  赵 妻 (带着冷笑)人家爱听你的话吗?这样的话,到课堂里去讲吧,骗骗小孩儿……

  赵振宇 (坦然)听不听是人家的事,讲不讲却是我的事啊!我,我……

  赵 妻 得啦,得啦,走吧,过一会儿姓林的走过来,话又会讲不完啦,海阔天空的……

  赵振宇 (望着客堂间)这几天他又做夜班吗?

  赵 妻 做日班做夜班,跟你有什么相干?

  〔门外卖糍米饭的声音。

  阿 香 (对她妈)妈,吃糍米饭!

  赵 妻 (摸了一摸袋,大概没有钱了,便转换口气)不是才吃过稀饭吗?

  阿 香 嗯!我要——

  赵 妻 (狠狠地)你爸爸还没有发财呐!

  〔阿香羡慕地望着门外。

  〔前楼施小宝方才起来,室内很暗,伸了一个懒腰,把窗帷扯开,室内方才明亮,点了一支烟,开窗,望着窗外的雨,皱眉装了一个苦脸,拿了热水瓶,懒懒地下楼来,走到亭子间的平台上的时候向亭子间门缝里望了一眼,好像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抿着嘴自笑。

  〔她是一个所谓廉价的摩登少妇,很时髦地烫着头发,睡眼惺忪,残脂未褪。艳红色的印花旗袍,领口的两个钮扣摊着,拖着拖鞋,并不很美,但是眉目间自有风情,婀娜地走着。

  〔走到灶披间门口。随手将尚余大半截的纸烟一掷,赵妻听见她下来,用憎恶的眼光对她望了一眼,故意地避开视线,用力地扇煤炉,白烟直冲上去。

  施小宝 (对赵妻看了一眼)喔,你们多早啊!(打一个伸欠)又是下雨,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就睡着不想起来啦!……(伸欠)

  赵 妻 (有恶意地)你福气好啊!

  施小宝 (对她一笑)喔,赵先生今天不上课?

  〔赵振宇热心地看报。

  施小宝 (有点儿意外)怎么的,今天,往常人家不跟你讲话,你偏有说有笑,今天跟你说,你偏不理。

  赵振宇 (连忙放下报)啊啊,你啊,瞧,报上说……

  施小宝 (将热水瓶中的残水随手一倒)报上说什么?

  〔水溅在赵妻的身上,赵妻虎虎地瞪了她一眼。

  施小宝 啊,对不住!(悠然地开了后门,出去泡水了)

  〔林志成辗转不能入睡,坐起来。

  赵振宇 (看着他妻子的一副忿忿的神气,禁不住)哈哈!……

  赵 妻 (突然回转身来)笑什么?

  赵振宇 为什么老是跟她过不去呢?住在一个屋子里面,见了面就吵嘴,像个什么样儿!……

  赵 妻 那副怪样子我就看不惯,野鸡不像野鸡,妖形怪状,男人不在家,不三不四的男人一个个地带到家里来。……

  〔亭子楼上黄家楣猛烈地咳嗽着,从窗口扑出上半身来。苍白瘦削而带忧郁表情,用手挥着下面冲上去的煤烟,把窗关上。小孩哭声。

  赵振宇 嗳,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呐,况且这也不能怪她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也是为着生活啊,男人搭了大轮船全世界的漂,今天日本,明天南洋,后天又是美国,一年不能回来三两次,没有家产,没有本领,赚不得钱,你要她三贞五烈,这不是太,……太……

  赵 妻 讲道理到耶稣堂里去!什么事情,都要讲出一大篇的道理来,可是我看你也只强了一张嘴,你有才学,你能赚钱吗?哼!我跟她过不去,和你有什么相干?我跟别人讲话,不要你插进来!……

  赵振宇 什么?我……笑话……(指手画脚地走到他妻子前面,还要发议论的时候——)

  〔门外卖方糕的叫卖声,阿香奔回来,打断了他的话。

  阿 香 妈,买方糕!赵 妻 吃不饱的,刚才……

  〔施小宝泡了开水回来,在门口,一手推开了门。

  施小宝 (对门外)方糕,喂!(付钱买了几块,回头来看见了阿香的神气,又对卖糕的)喂!再给一块!(对阿香)来,来!

  〔阿香走过去拿。

  赵 妻 (大声地)不准拿。

  施小宝 (笑着)这有什么关系呐,小孩儿总是爱吃的。

  赵 妻 不准拿!跟你说!

  〔阿香望着母亲,还是把手伸出来。

  施小宝 不要紧,你吃好啦!……

  赵 妻 (一把将阿香扯开)不争气的小鬼!你没有吃过方糕吗?(怒容满面地望着施小宝)

  施小宝 (耸一耸眉毛)噁唷!……

  赵 妻 噁唷什么?

  施小宝 小孩儿的事,认什么真!

  赵 妻 孩子是我的,你不要认真,我偏要认真!跟你说,咱们穷是穷,可是不清不白的钱买的东西,是不准小孩儿吃的!

  施小宝 (也生气了)什么,你说谁的钱不清白?

  赵 妻 (冷笑)还问我呐?施小宝 嗳,你这人为什么这样不讲理啊!连好歹也不知道,人家好心好意的——

  赵 妻 (吐出来一般地说)用不着你的好心好意。

  施小宝 用不着就算啦!(笑着)不讲理的——(往楼上走)蠢东西!

  赵 妻 (赶上一步)蠢东西骂谁?

  施小宝 (从楼梯上回头来做一个轻蔑的表情,但是依旧带着笑)骂你!(飘然上去)

  〔赵妻正要再讲的时候,楼上黄家楣的父亲抱着两岁的小孩子下来了,桂芬手里拿着要洗的衣服跟在后面,赵妻只得吐了一口唾沫。

  赵 妻 不要脸的!

  〔黄父是一个十足的乡下人,褪了色的蓝粗布衫,系着作裙,须发已经有几根花白,得意地抱着孙儿,好像走不惯这狭斜的楼梯,一步步当心地下来。

  桂 芬 (用好奇的眼光望了一眼施小宝,对她公公高声地说)在弄堂里走一走,别让他到弄口去,外面有汽车……

  黄 父 (殷勤地和赵振宇招呼,指着小孩)他要我抱到街上去,哈哈,上海地方走不开,要是在乡下……

  赵振宇 (接上去)老先生,上海比乡下好玩吗?黄 父 (答非所问)前几天还怕陌生,一会儿就熟啦!瞧,尽是要我抱,嘿!

  赵振宇 (不懂似的)嗳?

  桂 芬 (对赵振宇)他耳朵不方便,还没听见呐!

  赵振宇 (点头,大声地)老先生,上海比乡下好玩吗?

  黄 父 乡下?嗳嗳,还要住几天,阿楣和她(指着桂芬)不放我走。好在蚕事已经过啦,自己家里不做丝,卖了茧子,就没有事啦!……

  赵振宇 唔,倒是很好玩,(对桂芬)你们怎么跟他讲啦?一点儿也听不见吗?

  桂 芬 (笑着)大声的喊,或者跟他做手势!

  〔黄父抱着小孩推门走出,阿香趁着机会跟着也去。

  桂 芬 (赶上去)喂,(大声地)别买东西给他吃!肚子要吃坏的。(回身进来自言自语)欢喜他,什么东西都给他吃,讲又讲不清。(对赵妻)可是,耳朵不便也有不便的好处啊!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他,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家楣没有事情做呐,跟他说,学校里在考试,这几天不上课,反正他又不懂得……

  赵振宇 跟他说在教书?唔,我们是同行。

  桂 芬 (寂寞地笑着)家楣跟他说,在青年会办的夜学校里教书,他相信得什么似的。前天咱们坐电车从青年会门口经过,他就大声地嚷起来,“啊!这就是阿楣的学校。”好像整座的大洋房全是他自己的一样,把全车的人都引笑啦!(洗衣服)

  赵振宇 哈哈哈,这看法倒不错,大洋房全是我的!哈……

  〔太阳忽然一亮,林志成踱来踱去,把平门推开。

  赵 妻 (听见他的声音,很快地)时候到啦,还不去干吗?姓林的起来啦,过一会走到这儿来,又会讲得不能动身的。

  赵振宇 不要紧。

  赵 妻 什么叫不要紧啊!快,他已经起来啦。

  赵振宇 怕什么,他又不是老虎,此刻又不会向你要房钱。

  赵 妻 我就不爱看他那副样子,冷冰冰的好像欠了他的多,还了他的少,跟他打招呼,老是喉咙口转气,“唔”,连小孩子也怕他,(征求桂芬同意般地)对吗?

  〔桂芬点头。

  赵振宇 (有得意之色)可是,他偏跟我谈得来,见了我他就……

  赵 妻 (抢着忿忿地)我听了就讨厌,海阔天空的,自个儿的事情管不了,还讲什么国家,社……社,社会,(对桂芬)这些鬼话,我学也学不会!〔桂芬微笑。

  施小宝 (走到楼梯边,低声地)黄先生!黄先生!

  黄家楣 (从亭子间出来)什么事?(有点窘态)

  〔二人走近。

  黄家楣 我……这几天……你的钱……

  施小宝 (嫣然一笑)不,别这样说,这点钱算得什么,……嗳,黄先生,给我做件事情……

  黄家楣 什么?

  〔桂芬倾听。

  施小宝 (从袋里拿出一封信来)请您念给我听一听!

  黄家楣 (看了信)这是你,……你老太爷寄来的,唔,……他说家里都好……

  施小宝 (不等他念完,接着)可是,要钱用?对吗?

  黄家楣 唔,……大风把墙吹倒啦,所以要……

  施小宝 反正是这么回事,黄先生,别念啦,你只告诉我,他要几块?

  黄家楣 ……唔,顶少要十五块。还有……

  施小宝 (一下就把信拿回去)哼,又是十五块,他女儿发了财,在做太太!……(要走了)

  黄家楣 喔,我的那五块,月底……

  施小宝 (做一个媚眼)你——就太认真啦,这算得什么?(笑)世界上像你这样老实的男人就太少啦!(用染着紫红蔻丹的手指轻佻地在他下巴上一触,飘然地走了)

  〔黄家楣有点窘,用手摸了摸被触的地方,慢慢地回亭子间去。

  林志成 (走到自来水龙头边去漱口,嘴里叽咕地)买什么小菜,还不回来!

  赵振宇 (笑容满面)早,做夜班?

  林志成 (没有一点笑意)唔……

  赵振宇 (也像自言自语)很忙吧,今年纱厂生意好……

  林志成 哼!生意好坏,我们反正是一样。生意清,天天愁关厂,愁裁人;好容易生意好起来,又是这么一天三班,全夜工,不管人死活,反正有的是做不死的牛!——

  赵振宇 可是,生意好总比生意坏好一点吧!譬如说,……

  林志成 没有的事,现在厂里不分日夜地赶工,货已经订到明年的三月份了。我们的大老板,历年不景气,亏空了千把万,现在,一年就统统还清啦。现在一共五个厂,每天平均要赚三万五千块,一个月,三五十五,三三见九,一个月就是一百多万,那一年不是一千二百万吗?吃苦的就是我们,工人过不下去,还可以摇班,可是当职员,就连这一点权利也没有,三十五十块钱一个月,就买去了你这么一个能算能写又能替他打人骂人的管理员……

  赵振宇 唔,每天三万五,每年一千二百万,来这么十年,那不是一亿二千万……

  林志成 别的不说,单讲我发工钱,每半个月就是几千块,花花绿绿的纸,在我这手里经过的也够多啦。别人看,以为发工钱是一个好缺份;可是我,就看不惯那一套,做事凭良心,就得吃赔账。今天就为我少扣了三毛五分钱的存工,就给那工务课长训斥了一顿。哼,训斥,他比我后二年进厂,因为会巴结,会讨好,就当了课长啦。天下的事,有理可以讲吗?(不胜愤慨)

  赵振宇 (点点头)唔,吃一行怨一行,这是古话。可是,话又得说回来,像您这样的能够在一个厂里做上这么五六年,总已经算不错啦,像我们这样的生活,比上固然不足,可是比下还是有余……(指着报上的记事)上海有千千万万的人没饭吃,和他们比一下……

  林志成 (不等他说完)不对,我以为,上就上,下就下,最不行的就像我们一样。有钱,住洋房,坐汽车,当然好喽;没有钱,索性像那阁楼上的“李陵碑”一样,倒也干脆,有得吃,吃一顿,没得吃,束束裤带上阁楼去睡觉。不用面子,不要虚名,没有老婆儿女,也没有什么交际应酬。衣服破啦,化三个子儿叫缝穷的缝一缝,跟我们一样的在街上走,谁也不会笑他。可是我们,大褂儿上打一个补钉,还能到厂里去吗?妈的“长衫班”,借了债,也得挣场面!

  〔桂芬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赵振宇 可是,也许,从“李陵碑”的眼里看来,以为我们的生活比他好吧!人,反正是永远也不会满意的,不满意就有牢骚,牢骚就要悲观,悲观就伤身体,你说身体是咱们自己的,我为什么要跟自个儿的身体作对呢?所以我,就是这样想,有什么不满意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生活和那些更不如我的比一比,那心就平下去
啦,譬如说……

  赵 妻 (从旁插嘴,爆发一般的口吻)譬如说,譬如说,只有你,没出息,老是望下爬!为什么不跟有钱有势的比一比?

  赵振宇 (不去理会她,坐下来,预备长谈了)譬如说——

  赵 妻 别譬如说啦,今天不上课吗?

  赵振宇 (好像不听见)譬如说,我们有机会念书,能够懂得事情,能够这样的看着这个花花世界,有时候随意的发发议论,这也是一种权利啊!(大声地)哈哈哈——

  林志成 (大不以为然)唔唔,这样的权利,我可不敢当!

  赵振宇 可是,林先生,平心说,社会待我们念书人,已经很不错啦,中国能有多少人能够念书,能够有跟我们一样的……

  赵 妻 (冷冷地)还算不错,哼,那你可以去当叫化啦!

  赵振宇 我说,现在全世界上的人,都一样地在受难,各人有各人的苦处,你瞧,这段消息,(将报纸递过去)我们在马路上看见他们的时候,哪一个不是雄赳赳,气昂昂,坐在铁甲车上,满脸的杀气,铁帽子下面的那双有凶光的眼睛,好像要将我们吃下去,可是把那套老虎皮脱下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林志成 (接过报纸来看,悲痛的表情)什么?……

  〔黄家楣推开窗来下望。

  赵 妻 (以为有什么新奇的消息了)什么事?

  赵振宇 你不懂得!

  赵 妻 不懂得才问你啊!

  赵振宇 好,那么我讲给你听。(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小学生讲故事的姿态)报上说,在一个……咱们中国贴邻的国度里,有一个兵,他打过仗,得过勋章,懂吗?胸口挂的勋章……可是退了伍,他就养不活他的老婆和爹娘,在一个晚上,他偷偷地借了一个房间,吞鸦片烟……不,不,(连忙去看了一看报)吞毒药自杀啦!他
在遗书上说,我卖尽了可以卖的东西,现在,只剩这一个父母传给我的身体啦,听说医学校里要买尸首,那么就把我的尸首卖了养家吧!……结果,根据他的遗嘱,把尸首卖了,卖了大洋三十六块,扣去旅馆的房钱一块二毛,他的爸爸淌着眼泪领回了三十四块八毛的遗产!报馆记者在这一新闻上面安上一个标题——标题懂吗?就是题目,《壮士一匹,实价三十四元八毛》!

  林志成 (愤愤地)妈的!(把报纸一掷)扣他一块二毛的那家伙简直是强盗!

  赵振宇 可不是,只是为着钱,为着这一点点钱……(回头故意和他妻子开玩笑)所以,我见了钱就讨厌!

  黄家楣 (悲怆的口吻)桂芬!

  〔桂芬听得出神不应。

  林志成 哼!……咱们中国,有的是浮尸,尸首也卖不到这样的价钱!赵振宇
 (又有新的话题了)嗳嗳,讲到浮尸,今天报上说……

  〔小天津——一个“白相人”风的年青人,推门进来,对大家望了一眼,一直地往楼上去了。赵妻对桂芬用一种轻蔑的表情耳语,态度间有多少的得意。

  桂 芬 (睁着好奇的眼)当真?

  赵 妻 (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亲自看见的,前晚上鬼鬼祟祟地陪她出去,昨天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昨晚上在这儿,(指指水斗边)我还看见他向女的要回扣!

  桂 芬 (掩口)丢人的!

  林志成 妈的,这世界真是男盗女娼,还不是为了钱,什么丢人的事都可以做!

  〔楼上施小宝看见小天津便大声地喊:“滚出去!”大家抬头听。

  林志成 有朝一日我有了势力,我一定要(恨恨地)把那些……(正要讲下去的时候——)

  赵振宇 (大声地)啊!(跳起来)只有三分钟啦!(拿了桌上的书往外就跑)

  赵 妻 (怒目瞪着他)死也改不好的坏脾气!

  黄家楣 (从楼上)桂芬!桂芬!

  桂 芬 (抬头)什么呀?

  赵振宇 (猛然地推门进来)忘了帽子!(奔入屋内,取了帽子胡乱地往头上一套,奔出)

  赵 妻 (赶出去,在门口喊)喂,为什么不换套鞋?……(望见他一溜烟的去了,只能回转,嘴里咕噜着)

  〔桂芬把洗的衣服绞起。

  林志成 (发牢骚和谈话的对手走了,只能回到自己房里去)买什么小菜啦,九点钟还不回来!

  〔黄家楣走出亭子间往下走,这时候桂芬正揩着手迎上去。

  黄家楣 来!

  桂 芬 什么事,还有几件衣服没洗好呐。

  〔赵妻收拾房间,林志成独自打水洗脸。

  黄家楣 (站在楼梯中间)忙什么,这样的天气,一会儿就下雨,洗了又不会干。

  桂 芬 (望着他)有什么事?

  黄家楣 (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有吗?

  桂 芬 (不懂)什么?

  黄家楣 昨天的——(下半句咽了下去)

  桂 芬 (会意了,低了头)买了小菜,还剩几毛钱。

  黄家楣 那,今天……

  桂 芬 (抬起头来望着他)今天?

  黄家楣 (沉默了一刻,另找话题似的装着苦笑)桂芬!你觉得爸爸……你觉得爸爸对我很失望吧?看他的神气……

  桂 芬 为什么?我看不出。

  黄家楣 (沉痛地)为什么?卖了田,卖了地,典了房产,借了榨得出血来的高利钱,把一个儿子培植出来,可是今天……

  桂 芬 (拦住他)你老讲这一套,什么用?你又不曾做过什么坏事情,又不是偷懒不愿找事情做,这样大的上海找不到一件小事情,这又有什么办法啦!

  黄家楣 (抓着自己的头发,渐渐兴奋)全是那时候高等小学的姚先生讲坏的,他跟我爸爸说,这孩子是一个天才,学校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高材生,将来一定有成就,让他埋没在乡下太可惜啦!可是现在,要是他还活着,我倒要请他来看一看,天才在亭子间里面!(咳嗽)

  桂 芬 怎么啦,你又是……(顾虑旁人听见,制止他)

  黄家楣 (沉默了一下,透了口气,放低声音)爸爸好容易到了上海,要他整天地在亭子间里管小孩,这不是太可怜吗!

  桂 芬 我知道,可是——

  黄家楣 小孩儿不是还有个锁片吗?(将视线避开桂芬)

  桂 芬 (耸一耸眉毛)上次给你的三块几毛钱,不就是这金锁片换的吗?

  黄家楣 唔!(黯然)咪咪很可怜,这一点东西也……

  桂 芬 (望了他一眼,不语)

  黄家楣 那么,你——(不讲下去)

  桂 芬 什么?(望着他)

  〔黄家楣俯首不语。

  桂 芬 (慢慢地)本来,有钱,是有钱的样子,没钱,是没钱的样子,你爸爸在这儿也不会住得很久吧!……

  〔黄家楣不语。

  桂 芬 (自然流露)我倒担心着今后呐。这边借三块,那边借五块,一天天地撑下去,总有一天……

  黄家楣 (骤然地抬起头来,爆发似的)你以为我永远也不会有事情做吗?……(讲了这一句,又突然止住了,垂头)

  桂 芬 (狼狈)不,不,我不是这样说,嗳,你又是,(改换了央求的口吻)家楣,我说错啦!

  〔黄家楣无言地用手抚了一下她的肩膀,转身要上楼去。

  〔这时候后门哑然地推开,黄父抱着咪咪进来,似乎很高兴。咪咪一只手拿着一块蛋糕,一只手拿着一串荸荠。阿香反背着手,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两只眼盯着她母亲。

  黄 父 哈哈,对啦对啦,是这一家,你很聪明!黄家楣 爸回来啦!(要迎下去,突然咳嗽起来)

  桂 芬 你上去吧,这儿风很大。

  赵 妻 (望着她女儿的手)什么?谁给你的?……

  阿 香 (手里也是一串荸荠,嘟着嘴)我说不要,他(指着黄父)一定要给我的。

  赵 妻 蠢东西,客气也不懂得!(对黄父正要讲话,一会儿想起,用手势表示感谢之意)

  黄 父 (大声地)亏得她,上海的屋子全是一个样,一出门就找不到是哪一家啦!哈哈哈!(走向楼梯)

  赵 妻 (取过阿香的荸荠,勒下三个)吃一半!(随手提起自己的围身裙,按在阿香的鼻上)哼!

  〔阿香用力一哼,发出很响的声音。

  赵 妻 五岁啦,连鼻涕也不会哼!(带着阿香进房去)

  黄家楣 (忍住了呛,装着笑,接过咪咪)小东西,尽要老爹抱!(对父)爸爸,上去躺一下吧,今晚上去看大戏,《火烧红莲寺》。

  〔桂芬望着小孩手里的荸荠。

  黄 父 (听不清,依旧答非所问)唉,不要紧,不要紧,算得什么,乡下的小孩儿一顿就吃这么三十五十个,吃吃,就吃惯啦!哈哈……

  〔桂芬沉着脸回到水斗边。天上又是一阵骤雨,她只能退了一步站在灶披间门口,黄家楣用手帕按着嘴也走出亭子间来,好像为着不使他父亲看见一般地猛烈地咳呛,桂芬耸着耳听。

  赵 妻 (忠告似的)你们黄先生的毛病得去请先生看一看啊!清早咳得很厉害!

  桂 芬 可是他……

  赵 妻 噢,说起来,我倒有个好单方,已经治好了许多人啦,五月端午的正午时,用七七四十九个大蒜头,四眼不见……

  〔突然施小宝的房内好像推倒了什么东西似的发出了怪响的声音,赵妻、桂芬、林志成一起抬头听,接着,小天津若无其事地嘴里吹着口哨,——大约是跳舞场里流行的歌曲吧,——施小宝虎虎地跟出来,嘴里一路喊。

  施小宝 我不去,不去,偏不去!

  〔小天津在楼梯上站住,回头望着她,尽吹口哨,不语。

  施小宝 (走到平台上)你去跟他说,我一点儿也没有错。要我跟他赔罪!休想!我打他是应该的,哼!他才不漂亮,请吃了一顿饭,就打别人的主意!跟他说,Johnie快回来啦,有话跟他去讲!(回身欲走)〔小天津用下巴招她下来。

  施小宝 (走下几档)什么?(竖起了眉毛)

  小天津 (随手将一根楼梯上的扶手档子攀过来,轻轻地一折两段,悠然地丢掉,拂去手上的木屑,然后冷冷地对施小宝)你总还要在上海滩上走路吧,不听我的话,你的腿,总不比这木头还硬吧!(重新吹着口哨,在许多眼光凝视中下楼,悠然地开门而去)

  〔赵妻很快地跟出去张望了一下,用力地将门关上。

  施小宝 (有点儿悚然,但在众人面前,不能不硬挺几句)狗东西!强盗!(回身上楼去,倒在床上)

  林志成 (听见争执,从客堂间里赶出来,直望着小天津走了之后,走到楼梯边来拾起折断了的扶手档,忿忿地)瞎了眼的,全租了些好房客!〔林志成正要回身转去的时候,后门有人敲门,赵妻不敢去开,望着林志成。林志成没办法地壮一壮胆,上去扯开门。叩门的是一个须发蓬松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不称身的西装,肩上已经湿透了,他有一双善良而眼梢细长的眼睛,高耸的鼻子,但是态度可以看出他此刻正在一个饱经苦难而身心俱惫的状态之下,他就是杨彩玉的前夫,林志成的好友,葆珍的父亲——匡复。匡 复 请问,这儿有一位姓林……(看见林志成,仔细地认了一下)啊,你就是志成!我真找遍啦!

  林志成 (太意外了,使他睁着充血的眼睛,倒退了两步)你……你……

  匡 复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

  林志成 (细细地看了之后,面色变了)啊,复生!什么……

  匡 复 (热烈地伸手过去)啊,我变啦,要是在街上碰到,怕再也不会认识我吧!(苦笑)

  林志成 (哑然如遭电击,不知所措)啊!——

  匡 复 (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志成!

  林志成 (一瞬间爆发出遇见了旧友时的感情)复生!你回来了!你!(差不多抱住了他,但是一瞬间后,面色又惨变了)

  匡 复 (举首四望了一下,看见赵妻等睁眼望着他,向桂芬和赵妻叮咛地招呼,对林志成)这全是你的家吗?……

  林志成 (如梦初醒)啊,不,不,里面坐,里面坐!(陪着匡复到客堂间去)〔赵妻等以惊奇的目光望着,林随手将门关上。

  匡 复 (边走边说)这一带全变啦,无轨电车也通啦,屋子大半也拆造过啦。在七八年前我在这一带住的时候……

  〔林志成失神似的望着他。

  匡 复 什么,志成,你看我的样子……

  林志成 (掩饰内心混乱)唔唔,坐,坐,你抽烟吗?(从抽斗里找香烟)

  匡 复 什么,你忘了我不抽烟吗?

  林志成 噢噢,那么,……(拿起热水瓶,倒开水,但是他简直不感到瓶里已经没有水了,所以空做着倒水的姿势)喝杯开水!(手抖着)

  匡 复 (望着他的手,对于他的那种张皇失措的神情开始吃惊)什么,志成,我来得太突兀,你觉得很奇怪吧?你,你身体怎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林志成 (愈加狼狈)不,不……匡 复 那么,老朋友,为什么不替我的恢复自由高兴呢?我们分手之后,连我进去之前的一年半计算在内,已经整整的十年啦!

  林志成 唔唔,复生,我,我,很高兴,可是,这,这不是做梦吧!

  匡 复 (笑着)不,你捏我的手,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林志成握着他的手,对他望了一眼,又垂头不语。

  匡 复 (感慨)我在那鸽子笼里梦想了八年的事,今天居然实现了。我每逢放风的时候,吸着一口新鲜的空气,吹着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我就很快地想到你,志成,期满了之后,第一就要找到你,见了你,就可以看见我的彩玉,我的葆珍!志成,她们,她们……

  林志成 (眼睛里露出恐怖的光)她们,唔,她们……

  匡 复 她们好吗?她们……(紧握着林志成的手)喔,志成,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这几年,她们怎样过的,告诉我!……

  〔林志成不语。

  匡 复 她们好吗?志成,你说……

  林志成 (塞住了喉咙)她们……(苦痛)

  匡 复 (吃惊)什么?她们怎么样?

  〔林志成仍旧不语。

  匡 复 (站起来)志成,你告诉我,她们怎样了?她们……你用不着瞒住我,她们已经——(悲怆地)

  林志成 不,不,她们很好,……过一会儿……

  匡 复 (透了一口气)喔,她们很好吗?志成!要是没有你这个朋友,她们也许已经死掉,也许已经流浪在街头,我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可怕的梦,梦见彩玉带了葆珍,乞丐一样地在街头要饭,啊……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阿香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来窃听。赵妻正在小风炉上炒菜,看见阿香跑去窃听,立即赶过去一把扯开她,用拳头威胁她,阿香没法地走开。但是赵妻听见匡复讲到彩玉这两个字,便立定了脚,不自禁地也以和阿香同样的姿势,从门缝里偷听。阿香站在楼梯边望着她母亲,嘟起了嘴,瞪着。

  〔匡复的话未完,突然的前门叩门声,林志成狼狈,站起来,不去开,好容易下定决心。

  林志成 (对匡复)她……(还要说下去)

  〔内声:(从门外)“老板娘,洋瓶申报纸有吗?”

  林志成 (紧张消失了,怒烘烘地)没有!

  〔内声:(习惯的口吻)“阿有啥烂铜烂铁,旧衣裳,旧皮鞋换啵?”喊着去了。

  匡 复 (被他打断了话头,拿起杯子,看见没有水,又放下。这时候才将室内看了一遍,当他的视线射到挂着的一件女人的旗袍的时候)噢,志成,(强作精神)我还不知道,你已经结了婚吗?

  林志成 (痛苦愈甚)唔……匡 复 几年啦,你太太呢?

  〔林志成不语。

  匡 复 为什么?在里面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可是想一想,时间还是很快的,在学校里面闹饭厅的老对手,现在都已经是中年人啦!(感慨系之,停了一下)志成,你今年是三十……五?

  林志成 (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地站起来)复生!这几年,你为什么不给我一封信?写一封平安信,总不该是不可能吧!

  匡 复 什么?

  林志成 从你在龙华的时候带了那封信给我之后,……就一个字也没有……那时候,案子又是那么严重!

  匡 复 朋友,对不住,我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世界,寄信给你,也许会对你不方便……

  林志成 (用一种差不多要哭的声音)可是,可是,复生!你这样做,你这样做,就使我犯了罪,犯了一种没有面目见朋友的罪啦!复生,请你唾骂我,我卑劣,我对不住你……

  匡 复 (惊住)什么?你说——

  林志成 我不是人,我没有面目见你,我……(双手抱住了头)

  匡 复 什么事?志成,我一点也不懂,你说……你说……

  林志成 复生!

  匡 复 什么?

  林志成 我——(停止)

  匡 复 什么啊?你说。

  林志成 我跟彩玉——

  〔匡复一怔。

  林志成 (咬紧牙根)我跟彩玉同居了!

  匡 复 (混乱,但是无意识地)嗯——(颓然坐下,学语似的)同——居——了!

  桂 芬 (大声地)啊哟,赵师母!你的菜炒焦啦!

  〔赵妻狼狈地跑回。桂芬拿了洗好的衣服之类上楼去。

  林志成 (低声而有力地)自从我接到你从龙华辗转托人带给我的信,我就去找彩玉,跟你想象的一样,那时候,她们潦倒在一家阁楼上,你家里的一切,差不多全在你出事的时候给拿去啦。我……(喘了一口气)我尽我的力量招呼她们,可是,一年,两年,得不到你一点儿消息,跟你同案子的人,死的死啦,变的变啦,足足的等了你三年,(渐兴奋而高声)简直不知道你死了还是活着……(很快地改语调)可是,不,不,这并不能作为我犯罪的辩解,我犯了罪,我对不住你……可是,复生!我是一个人,我有感情,我为着要使她们幸福,我就……

  匡 复 (昂奋的声音)要使她们幸福?……(好容易才制止了自己的感情混乱)唔,……等一等,我……让我想一想……

  林志成 现在想起来,使我苦痛的原因,还是为了一点不值钱的所谓的义气,我要帮助朋友,帮助朋友的家属。每次看见葆珍的时候,我总暗暗地想,我一定要保护她,使她能够念书,能够继续你的志向……可是,这就使我犯了罪,我……

  匡 复 (失神似的自言自语,好像不曾听见林志成的话)要使她们幸福——

  林志成 (多少的有点歇斯底里)我也是男子汉,我也念过书,以前,你将我看作自己的兄弟一样,那么你在患难中的时候,我能做出对不住你的事吗?一两个月之后我感到了危险,我几次三番地打定主意,我要离开,离开这种我平生不曾经历过的危险,我想凑成一笔整数的钱,交给彩玉,那么,我可以不必经常地照顾她们的生活,可是——

  匡 复 (好容易恢复了他的平静)那么彩玉呢?

  林志成 也许,她也跟我一样,运命遮住了我们的眼睛,愈挣扎,愈危险,终于——

  匡 复 慢,那么现在……

  林志成 (不等他说完)现在?一切不都已经很明白吗?我犯了罪,就等着你的审判。不,在你来审判我之前,良心早已在拷问着我了,当我些微地感觉到一点幸福,感觉到一点家庭的温暖,这时候一种看不见的刑具就紧紧地压住了我的心。现在好啦,你来啦,我供认,我不抵赖,……我在你面前服罪,我等着你的裁判!(一口气地讲完,好像安心似的透了口气,颓然)

  匡 复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要知道,现在你和彩玉都幸福吗?

  林志成 (反攻似的口吻,但是痛苦地)你说,幸福能建筑在苦痛的心上吗?

  匡 复 (黯然)唔——

  〔沉默片刻,桂芬拿了一个洋瓶从亭子间出来。

  黄 父 (声)你别去打酒啊,我不喝,……嗳嗳……

  〔桂芬走到后门口,正值阁楼的住户“李陵碑”回来,臂下夹着几份卖不完的报,已经喝了一点酒,醉醺醺地谁也不理会,嘴里哼着,一径往楼上去。

  李陵碑 (唱)“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苍凉之感)我的儿啊,七郎儿,回雁门,把兵求救,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匡 复 (跟着李陵碑的歌声,望了一望楼顶,颓丧地)我不该来看你们,我多事啦……

  林志成 什么,你说……

  〔匡复不语。

  〔有人敲门,林志成毫不思索地站起来,决然。

  林志成 好,她回来啦,我,我此刻出去,让你们谈话,怎么办我都愿意。朋友,我等着你的决定……(去开门)

  〔但是进来的是一个穿工服的青年人。

  青 年 (张皇地)林先生,快,工务课长请你立刻去,厂里出了事,快……

  林志成 (冷冷地)日班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青 年 不,不,闹得很厉害,快,大家等着。(差不多强迫一样拉着他)

  林志成 不,不,我有事……(被扯着只能换了衣服下场)

  匡 复 (重新再将室内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走近案前,拿起一本葆珍方才剩下的唱歌本子,看了一下。独自地)林葆珍,唔,林!(将书放下,屈指计算)那时候她是五岁……(无意识地在葆珍的小钢琴上按了一下)

  〔这时候太阳一闪,黄父抱着咪咪从亭子间窗口探出头来,望一望天。一刻,黄家楣拿了一个包袱匆匆地下楼来,当他走到水斗边的时候,正值桂芬打了酒回来。

  桂 芬 (望着他的包裹)什么?

  黄家楣 (有点忸怩)衣服!……

  桂 芬 (将露出在包裹外的一只衣角一扯,望了他一眼,然后)家楣,我只有这一件出客的衣服啦!……〔黄父从楼窗口望着。

  黄家楣 (解嘲地)反正你又没有应酬,天气热了又用不着,过几天……(看见桂芬有不舍之意,硬一硬心肠不管她,往外就走)

  桂 芬 家——

  〔黄家楣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桂芬突然以手掩面,爆发一般地啜泣。黄父在楼上看见了这种情景,面色陡变,很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二人在楼梯边相遇,桂芬看见他,狼狈地改换笑容。

  桂 芬 老爹……黄 父 (望着她)唔……

  〔后门,杨彩玉提着菜篮回来,好奇地望着他们。

  〔雨渐大,弄内儿童喧噪声。

  ——幕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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