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第十四场·田汉

第十四场
  报告员:王仲原当然也没有认真营救若英。狡猾的侵略者有它凶残狞恶
  的一面,也有它伪善阴险的一面,当王仲原幸灾乐祸的时候,敌人却主动地
  考虑玉良和若英的自由。
  牢中。
  [岛田少尉在讯问章玉良。
  岛 田 我们发现你不是孟南,你叫章玉良。
  章玉良 唔,你这个发现不错,可惜太迟了。
  岛田可你为什么一直承认是孟南呢?
  章玉良 中国有一句古话:“呼之为牛,应之为牛”。你们一定要说我
  是孟南,我想最好是满足你们的判断。
  岛 田 还有,你为什么承认那些文章也是你写的呢?
  章玉良 既然承认我是孟南,那么孟南写的文章当然也由我负责。
  岛 田 这样,你就吃了很多苦头了。你是想救你的朋友,是不是?
  章玉良 唔,这也随你判断。
  岛 田 是的,你救了你的朋友,他已经到了昆明了。
  章玉良 他到了昆明?
  岛 田 对,我们这里有情报。(指案上的信件)
  章玉良 那我的苦头算没有白吃。
  岛 田 但是,我们发现你不是孟南也没有什么便宜,因为章玉良更是
  我们想见见的。
  章玉良 那么,你现在见到他了。
  岛 田 不错,我们很意外地见到你。用你们中国的俗话说,这叫“踏
  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而且是在你刚要在上海开始抗日活动的
  时候见到你就更有意义。你在内地做过很多反对大东亚战争的工作,不是吗?
  章玉良 是的,我一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者奴役中国人民和东方人民的
  战争。因此,“八·一三”事件一爆发,我就转到内地去参加中国的神圣抗
  战。
  岛 田 哼,别跟你们抗战“贴金”了。你们国共合作才几天就闹翻了,
  因此你一到内地就被顾祝同给关起来了。你还有理由说什么“神圣抗战”吗?
  你不是知道你们内部彼此钩心斗角,自私自利,很不“神圣”吗?
  章玉良 中国是个古国,也是个大国,在她抵抗侵略者、创造新国家的
  过程中会暴露一些内部矛盾是毫不足怪,也是任何国家所不能免的。有的阶
  层对抗战不热心,有的还跟你们勾结在一起来破坏抗战。可是广大中国人民
  从抗战中自求解放的要求是神圣的,为此而付出的巨大努力和自我牺牲是神
  圣的。
  岛 田 唔,这倒不是夸张,你们的牺牲真是十分巨大的。可是这值得
  吗?你们分明受了英、美的骗,特别是美国人的骗。你们以为美国人真会帮
  助你们独立自由么?那都是骗人的话。看他们怎样对黑人吧,怎样对菲律宾
  吧,我们东方人在他们的眼睛里头都活该是他们压迫剥削的对象,因此,只
  有我们东方民族大家起来,在日本帝国领导之下,赶走美、英帝国主义,这
  才是“圣战”。
  章玉良 什么叫“圣战?”倘使反对美、英帝国主义压迫和剥削东方人
  民算是“圣战”,能够期待日本帝国主义不压迫剥削东方人民和她自己人民
  吗?日本帝国主义不是靠压迫剥削她本国人民和她的邻国人民起家的吗?
  岛 田 这⋯⋯
  章玉良 应该承认中国民族是一个有经验的老民族。在近世史上她有过
  许多受骗的经验,可是,血淋淋的现实把他们教育得不再容易受骗了。我们
  既不信这个骗子的花言巧语,也能看透那个骗子的真肝实肺。
  岛 田 唔,你这话有点“过激”。当然,我们承认,这次战争是多少
  伤了中国人的感情的。但是,你们回头会发现,日本人还真是中国人的好朋
  友。
  章玉良 这我们明白,广大日本勤劳人民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因为他
  们也是受压迫、受剥削的,虽说也有些人跟着压迫者、剥削者一起乱跳,但
  这几年日本情况也渐渐不如理想了,好些人渐渐从虚妄的兴奋中清醒过来
  了。你不觉得吗?
  岛 田 哈哈。你说得太远了。的确,日本跟中国兵戎相见是很不幸的,
  可我们也是出于对中国人民的同情,就是想把中国人民从军阀官僚的压轧下
  “解放”出来。我知道中国的知识分子有许多是相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
  这也是中国的官僚军阀逼成这样儿的,不怪你们。(他故意低声地、严肃地)
  可是,你们要知道,皇军这次“圣战”的真正的思想使命,就是要在我们天
  皇制度下,建立东亚的社会主义帝国。
  章玉良 哈哈,哈哈!
  岛 田 你笑什么?
  章玉良 你们知道中国人是实际的,对于白日做梦没有兴趣。
  岛 田 当然你们还不能了解帝国军人这个伟大的理想。可是,这是真
  的!我看,你们才是做梦哩,你们没有力量反抗帝国的军事压力,梦想美国
  人能替你们把日本赶走,让你们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国家,这真是一个可笑
  的痴人梦!你们会发现迎进来的不是一个知心朋友,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
  的强盗!
  章玉良 谢谢您的提醒,我们没有做梦,中国人民没有比现在再清醒的
  了。我们感谢的也就是你们的炮弹很有效地惊醒了中国人民的百年残梦,让
  我们在具体事实上认清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明确了什么是真正解放自己
  的道路。正因为这样,你们在中国碰上了无法克服的困难。你们的泥腿愈陷
  愈深了,你们越是想冒险闯祸来兴奋自己人民,越是把局面弄到不可收拾。
  这样也好,日本人民一定会从这次战争获得足够的教训,那对于日本人民的
  解放事业会是有益的。
  岛 田 唔,你说得很有趣,很有思想。可惜你还没有懂得我们大东亚
  “圣战”的深刻意义。大东亚“圣战”也是发展的呀,起先,的确比较单纯,
  可是,后来内外矛盾发展了,“圣战”的思想内容也就丰富起来了。你不是
  懂日本文的么?回头我介绍几本书给你看看,你抽烟么?
  章玉良 谢谢,我不抽烟。
  岛 田 没有关系,抽一支吧。(敬烟)其实战争总是要结束的。我刚
  从大学出来,我们都是知识分子,都应该为东亚永久和平共同努力,不是吗?
  老实说,皇军目下作战的目标主要的是英、美,对于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
  知识阶级,我们是十分尊重、爱护的,我们希望中国人民和我们共同努力,
  创造新的大东亚。这次章先生委屈了,他们把你当做一般的中国人,真是对
  不起。哈哈哈哈。我们准备无条件恢复你的自由。
  章玉良 恢复我的自由?
  岛 田 是的。决定释放章先生。当然,我们希望章先生对于大东亚战
  争有进一步的理解。我知道知识分子总是欢喜自由的,只要章先生出去不再
  公开发表反对日本人的言论我们就满足了。
  章玉良 唔,我从不一般地反对日本人民。
  岛 田 当然,倘使章先生再有所活动,我们会马上知道的。也许随时
  要请章先生来谈谈。
  章玉良 哈哈⋯⋯
  岛 田 话就说到这里,现在可以谈谈别的事了。和章先生不是孟南一
  样,当然章太太也不是孟太太。
  章玉良 当然不是,可是——
  岛 田 可是,也不是章太太。(笑望玉良)
  章玉良 她原是我的太太,就因为你们的缘故,才使我们夫妇分开的。
  岛 田 这次不是又让你们结合在一块了么?哈哈哈。
  章玉良 你们把我们的手铐在一块,可是我们的心早已分开了。
  岛 田 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为了表示对你们夫妻的歉意,我可以
  尽这么一点力。只要她承认是你太太,你可以领她出去,否则只好另案办理。
  (向日宪兵)把孟李氏请来。
  [日宪兵下。
  岛 田 你和你太太有过一位小姐?
  章玉良 是的。
  岛 田 我见过了。很活泼。小姐那么高了,你们结婚该十几年了吧。
  章玉良 十三年了。
  岛 田 小姐十二岁?
  章玉良 对。
  岛 田 怎么她不认识你了?
  章玉良 离开的时候她还小。我们父女是在这里才相认的。
  岛 田 你什么时候认识池田先生?
  章玉良 很久了,他是一个热心正派的老人。
  岛 田 唔,也是一个爱管闲事的老人。
  [日宪兵押若英上。
  岛 田 孟太太,你辛苦了。
  梁若英 我不是孟太太。
  岛 田 我知道你不是孟太太,你是章太太。
  梁若英 不,我是——
  岛 田 不用辩了。你丈夫都承认了。那天来的是你们的女儿?
  梁若英 可是,我们早就分开了。
  岛 田 我们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跟章先生在一块儿呢?
  梁若英 那是——那是我听说他来上海了,我去看看他。我们不过是朋
  友关系。
  岛 田 (看看文件)那你为什么又问你们的爱有没有前途呢?
  [若英无语。
  岛 田 唔。这是你们的旧情未断,对吗?哈哈,你丈夫这次表现得很
  好,我们很佩服他,愿意成全你们,把你们夫妻关在一个地方,等战争结束
  了,再放你们出去,你看怎么样?
  梁若英 不,我不能呆在这样的地方,我得出去。我丈夫王仲原是华盛
  银行的副经理,你们去查一查得了。
  岛 田 我们查过了,他不承认你是他太太。粱若英哪有的事!
  章玉良 若英!
  [日宪兵持一名片上,岛田阅后下场。
  章玉良 若英,你暂时承认吧,他们会放你出去的。
  [岛田与池田上。
  岛 田 章先生,池田老人领令媛来接你们来了,你们今天可以出去。
  章先生,近来在我们皇军的兵营附近,时常发现日本文的反战传单,这使我
  们很头痛。章先生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章玉良 (摇头)我不是刚回上海就到你们这儿来了吗?
  岛 田 (笑)对。真是委屈您了。章先生,希望因这次的事件反而增
  进日支两国相互间的认识。
  章玉良 是的,我们的确比以前更认识日本了。
  岛 田 (对若英)怎么样,章太太,你还是跟你丈夫章先生一道出去
  呢?还是回头等那位姓王的来保你呢?
  梁若英 ⋯⋯我跟章先生出去。
  岛 田 那很好,祝你们夫妻幸福,章太太。
  章玉良 (向池田)池田先生,这次承你帮忙,谢谢。
  池 田 说哪儿的话。
  岛 田 你们可以出去了。再见。(伸手)
  [玉良没有握手,和若英向岛田一礼,下场。
  岛 田 (目送他们下场后,按铃,对上来的便衣丙)你认清楚了没有?
  便衣丙认清楚了。
  岛 田 跟着他们!
  ——暗转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