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第四幕·欧阳予倩

第四幕
  
  一间小酒楼,中间隐扇,右边隔着板壁,左边两扇窗,板壁旁边就是门。挂着蓝布帘子。两张桌子并排,周围摆着几只凳子。两个酒保,一个在抹桌子,一个靠着窗户看街。开幕。
  
  酒保甲(一面唱着小曲一面抹桌子)喂,一天到晚老看街,潘金莲又不走楼下过。
  酒保乙 妈的臭嘴!你老记着潘金莲,想吃天鹅肉吗?真有你的。
  酒保甲 你比武大郎儿好看得有限,别他妈的挨骂了。
  酒保乙 喂! 你来看。
  酒保甲 看什么 ,看鬼?
  酒保乙 真的,你来看个人。
  酒保甲 谁呀?
  酒保乙 你来看,那不是打虎的武都头吗 ?
  酒保甲 他回来了吗?(走近窗口看)
  酒保乙 好像是他。
  酒保甲 (走近窗前)是他,是他,和他说话那个老头儿是谁?
  酒保乙 那不就是何九吗?
  酒保甲 他们好像要到这儿来… …
  酒保乙 武二回来了,恐怕要出事。
  [两人一面说一面轻开窗户。
  酒保甲出什么事?武大一死,潘金莲不久嫁了西门庆。你当武二真是三头六臂?就算是武大死得不明,又没有凭据。
  酒保乙这些话少说吧!“各人自扫门前雪”免得多言惹是非,赶快打扫干净点儿吧,别尽顾着说闲话了。
  [酒保甲、乙两人重新收拾桌椅。
  [武松与何九进里面说话。
  武 松 九叔,你还客气吗?随便坐坐吧。
  [见武、何二人走进来,酒保赶快让座。
  何 九 二爷回来,我还没有接风就先叨扰,怎么过意得去?
  武 松 且坐着!
  [何、武二人坐下来。
  何 九 是,是。
  武 松 酒保,拿酒来,下酒的随便两样。
  [酒保答应下去,武松无话,何九很不安的样子。
  何 九 二爷这回到东京,整两个多月了。
  武 松 (点头)… …
  何 九 公事很得意。
  武 松 (微微冷笑)… …
  何 九 我们都很盼望二爷回来。
  [酒保送上酒菜。
  武 松 去吧。(酒保下去)九叔喝酒 。
  何 九 二爷,您请!(很不安的样子)
  武 松 (只顾喝酒不说话)… …
  何 九(看着武松,端杯子陪着,觉得不好怎样,只得拿话来试撩武松)二爷回来,知县相公见公事办得妥当,必定十分欢喜。
  武 松 (冷笑着没话)……
  何 九就想不到令兄,不知道怎么好端端儿的就去世了!这才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武 松 (冷冷地)我哥哥得什么病死的?
  何 九 听说好像是心痛病死的。
  武 松 盛殓的时候,你到场没有?
  何 九 到场的。
  武 松 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地方没有?
  何 九 好像没有形迹可疑的地方。
  武 松 送丧你可曾去?
  何 九 火葬我也在场。
  武 松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没有?
  何 九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武松站起来从衣襟下飕的拔出一把匕首,将匕首望桌上面一插。
  [何九手中酒杯吓落在桌上,往后一闪,几乎跌在地上。一个酒保在门帘后偷听,吓着赶快缩去。
  武 松九叔,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不要害怕、只要实说——对我说我哥哥死的缘故,便不与你相干!我若是伤了你,不算个好汉!倘若有半句儿隐瞒,我这口刀立刻叫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瞪眼看着何九)
  何 九二爷,您别生气,这儿立即有个大见证。(一面说着一面在袖子里掏出一个口袋)
  武 松 什么大见证?(接过口袋打开看,里面一锭银子,两根骨头)
  何 九前因后果我是不知道,或者是因奸谋杀也说不定。还是正月二十二那天,我正在家,因见茶房的王婆来叫我去殓武大郎的尸首… …
  武 松 (抢问)你看我哥哥的尸首是怎么样的?
  何 九 二爷您别忙,让我慢慢地告诉您。
  武 松 你坐下说;
  何 九(坐下)我听见王婆叫我,我答应着就去了。谁知刚走到紫石街巷口,迎面看见西门庆大官人,一把拦住,拉我同去酒店喝酒。西门庆取出这锭银子交给我,他吩咐我说:“你到武家去殓尸,凡百事当遮盖遮盖。”那西门庆是个恶霸,二爷您是知道的!他给我钱,我哪敢不收?当时我接了他的银子,吃了酒饭走出店来,一直到大郎家里;等我揭起千秋旙一看,只见七窍内都有淤血,嘴唇上有牙齿咬的印子,看得出是生前中毒死的。
  武 松 你为什么不说破它?
  何 九我本想说破,只是一来没有苦主——他自己的老婆,说是害心痛病死的,我哪儿还好说什么?二来西门庆我也实在惹不起他,因此我只好假装发羊角疯;往后一倒,把我扶回家来了。尸首就由伙计们去殓的。第三天,听说要抬去焚化,我就买了一陌纸钱假意去做人情,暗地下捡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二爷,您看这骨头带着黑色,也就是中毒身死的证据。还有这张纸上,写了年月日时和送丧人的姓名,也就是等都头您回来,好告诉您的呢。刚才您去找我,我就猜着您的意思,特意拿这个带出来,就省得你再到我家里了。
  武 松 奸夫是谁?
  何 九这可不大知道,也不敢瞎说。听见说有个卖梨的郓哥,那小厮曾经和大郎去茶坊里捉过奸,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二爷要知备细吗,最好去问郓哥。
  武 松 好,既然有这个人,一同找他去。……酒保算账!
  酒 保 是。
  〔武松正付银要走,楼下忽听见吵闹的声音。
  声 音 你这小子瞎了眼睛吗?撞了人知道吧?
  声 音 我背东西,你就不会让我吗?
  声 音 郓哥,你这小王八蛋还犟呢?只服王婆子打的!
  [接着又是几句口角。
  何 九 巧哪,吵架的声音好像是郓哥。(跑到窗前看)
  武 松 要是他,就叫上来吧!
  何 九(点头)郓哥,郓哥,别吵哪,别吵哪!上来吧,我有话同你说!
  郓 哥 我不来。
  何 九 你来,我请你吃点心。……快点快点!
  武 松 来了吗?
  何 九 他来了。
  [一阵楼梯响,郓哥走上未,酒保在里面叫。
  酒 保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郓哥进来。
  何 九 郓哥,你认识这位都头武二爷么?
  郓 哥景阳岗打老虎解大虫来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你们找我干什么?
  何 九 都头有话要问你。
  郓 哥你们不说,我也有些儿明白。只是一件,我有六十岁的父亲,没人赡养,我不能陪你们打官司玩儿,您哪!
  武 松好兄弟,(说着就身边捧出锭银子)这五两银子,你拿去给老爷子过日子。你年纪虽轻,倒很孝顺,你暂且拿这银子给父亲过活,我有用着你处。等事完了,我再给你十四、五两银子作本钱。你可详细说给我,你怎么和我哥哥去捉奸的?
  郓 哥我说给你听,你可别难受。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着一篮雪梨去找西门庆,想要卖给他,一直没找着。问人时,说是:“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烧饼的武大的老婆在一处,如今拈上了她,每天在那儿。”我听得这话,一径奔去寻他,谁知被王婆那老猪狗拦住,不放我进屋里去。吃我把话来侵她底子,那老虔婆举手便打我,拿我叉出来,将我的梨儿都倒在街上。我气苦了,便去寻着大郎,告诉他前后的事由儿,大郎一气就要去捉奸。我说,不济事,西门庆,他的手脚还了得!你若是捉不着奸,反吃他苦倒不好。我当下就和大郎商议妥当——我出的主意:让大郎第二天少做些烧饼,我们俩约在巷口取齐,只等我看见西门庆进了王婆的店,我便先进去;我把篮儿丢在街上就是暗号,大郎就去捉奸。到了第二天,我们照计行事,我看见西门庆进了王婆的门,我就径自去骂那王婆老猪狗,那婆子就进来打我,我便一头撞在她怀里,将篮子往街上一丢。武大郎看见了,跟着就抢进去,王婆想要拦,被我顶住了动不得,她只嚷说:“武大郎来了!武大郎来了!”这时候西门庆和你嫂子正在屋里,顶住了门——我可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干什么事情——大郎只顾在房门外乱嚷,却没提防西门庆开门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我看见你嫂子出来扶大郎,扶不动,我就溜了。从此没过几天,就听说大郎死了,怎么死的我可不知道。
  武 松 你这话是真的?不要说谎!
  郓 哥 我就是见官,也是这一套!
  武 松好,好兄弟!如今我要去告状,烦你们二位同去做个见证!(一面说一面包起银子和骨头)
  郓 哥 我去,我去!
  何 九 我,我……我也去!
  武 松 我们就走!
  [武松让何九、郓哥先走,自己在后头监着的样子。何九不得已的神气,咳几声嗽,武松拍着郓哥。
  
  ——闭 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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