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一个医院的三等病室里,许多贫病的妇人一排一排地躺着,那中间有 阿凤的娘。在看护小姐的亲切的护理下,似乎略为安静了。检查过体温后, 她默然了一会,叫她的女儿。阿凤来问她要什么。她说:
“娘不要什么。病了能睡在医院里,还要什么呢?娘今天似乎好得多了, 我想搬到李嫂嫂那里住。辛先生和梁先生虽是好心,可也不能太累他们了。” 接着是白华和质甫来看她。她挣扎着反复地感谢他们,并说看护徐小姐 的殷勤亲切。他们说对于邻人这是应该的,并且是能帮得到的忙;又告诉她, 他们和二房东闹得不好,已经搬家了,要她安心养病,医药费很便宜,不要
愁。
他们出来的时候,质甫问那看护小姐,这妇人的病不要紧吗? “很难说。她们的病大都是工作过劳、营养不良来的,这样的病顶好是
到山上或者是海边好好地休养几年,至少也得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不 想什么心事,就好得快了。”
“这怎么能做得到呢?”质甫说。 “是呀,这怎么能做得到!我不过从看护学的立场说说就是了。” 他们惨然地相视而叹。那位看护小姐又匆匆地服务去了。
五
他们迁到新家之后,质甫忙着外面的事,白华忙着新的著作,也没有多 管她们的事了。但他们也偶有关于她们的谈话。
“阿凤的娘,不晓得好了没有?”白华问。 “据密司徐告诉我,她还没有完全好就搬出去了。据说依然去做工。密
司徐说,那样怕难得好哩?” “阿凤为什么不来这儿呢?” “你把我们的地方告诉了她吗?”
“我告诉了她。不过她的娘不愿意她多麻烦我们吧!她的娘真是个贤德 的女人。”
“你近来还看见那位夫人吗?”
“怎么没看见,她还要了我一张照片哩!” “唔??” 他们笑了。
这谈话后,白华不久就遇见了阿凤在附近找他们的家。她一见了白华,
就像见了亲人似的,眼泪纷纷。白华急问她。原来她的娘终于死了。那干娘 家许多人都把她当作了一个可以谋利的东西。他们快要把她卖给人家了。所 以虽则她的母亲嘱咐她,不要太麻烦他们两人,而她觉得此时只有他俩好找。 白华赶紧带她去他们新家见质甫。
干练的质甫帮助她处理了一些事,并主张她暂时住在他们这里。他对房
东说,她是他们的表妹。 这样,阿凤成了这小小的“艺术之家”的一员。
她的参加,无疑地对于他们会有许多帮助。买菜煮饭自然改由阿凤主持。
他们的衣被也较前整洁了,书籍画卷也收得较不杂乱了。那幅《凤凰涅槃图》 又张挂在新的墙壁上。他们的生活顿时像添了一段新的光辉。
但是关于她的教育,白华与质甫有不同的意见。质甫主张介绍她工厂里
去做工,而白华主张她进学校,完成她的中等教育。 “她是这样的聪明,她母亲是那样的期望她,而我曾允许帮她们的忙。” “现在不是造小姐的时候,我们有那样的余力吗?你的主张很快要碰壁
的。”
他们争论之后,恰逢白华的著作卖出去了,得了一点稿费。他瞒着质甫 把她送进了一个可以寄宿的补习学校才告诉质甫。质甫一笑置之,并勉励阿 凤趁这机会多取得一点知识。
六
在学校中的阿凤,是没有糟塌这一难得的机会的。她的精勤,使许多人 都佩服。但她是这么一个穷苦的孩子,她的衣被,她的鞋帽,都是那样的不
漂亮。这很使那些小姐们看不起她。但她又决不能向白华他们要求什么,因 为能进学校已经是望外了。有一个在功课上败在她手里的姑娘。没有地方发 她的脾气,就在自己失去了一样贵重东西的时候,疑心是她偷了,一定要搜 她的行李。在同学中同情她的是陈家惠几个人——她们也是功课比较好、而 家景不好的人。她们听说要搜她,都很愤慨,出来说:“要搜大家搜,不能 单搜一人!”结果,阿凤的简单的行李中是没有。那赃物反到在和失主最要 好的一位女士的箱里。据那女士说,那是她自己送给她的,但是失主说她忘 记了,对不起。大家说,以后不能有这样的事了,得向阿凤陪礼。从这以后, 才不大有人欺负阿凤。
阿凤和家惠很要好。家惠当她妹妹一样看待,衣服也分给她穿着,游览 也邀她一道。一天,她陪家惠一道访问这“艺术之家”,他们几乎不认得阿 凤了。
白华说:“这真是一只新凤哩!” 质甫冷冷地说:“我看她倒成了一只旧凤了!” 质甫听了她们讲的学校失物的事,又听得说学校又添了几样杂费,他更
强调他的主张,说学校不是为穷孩子设的,只能一批批地造成高等游民,我 们应向社会学习,工作与学问应打成一片。他的议论深深地得到了家惠的共 鸣。她时常来,同他讨论一些问题。很快地他们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