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箫记》(上)汤显祖·戏曲选

《紫箫记》(上)汤显祖·戏曲选 

   第一出 开 宗

  【小重山】〔末上〕瑞日山河锦绣新。邀欢临翠陌。转芳尘。共攀桃李出精神。风色好。西第几留宾。  银烛映红纶。此时花和月。最关人。翠盘轻舞细腰身。娇莺啭。一曲奏阳春。
  〔末〕众宾请勿諠。见今后房子弟搬演李十郞紫箫记。听贱子略道家门大旨。

  【凤凰台上忆吹箫】李益才人。王孙爱女。诗媒十字相招。喜华淸玉管。暗脱元宵殿试十郞荣耀参军去七夕银桥。归来后。和亲出塞。战苦天骄。  娇娆汉春徐女。与十郞作小。同受飘摇。起无端贝锦。卖了琼筲。急相逢天涯好友。幸生还一品当朝。因缘好。从前痴妬。一笔勾消。
  李十郞名标玉简。   霍郡主巧拾琼筲。
  尙子毗开围救友。   唐公主出塞还朝。

  第二出 “又上又下”集
 
  【珍珠帘】〔李十郞上〕春明晓灿。靑帝瑞临东观。云气光华重旦。红日丽长安。人傍灵台风转。芳椒今已献。庆元会万年觞满。彩胜出宫花。柳色靑袍欲换。
  帝里新元会。天门拂曙开。瑞云生宝鼎。暖吹度灵台。万户宜春帖。千官献寿杯。丹墀多计吏。搦管问贤才。小生姓李。名益。字君虞。陇西人氏。先君讳揆。前朝相国。先母辛氏。狄道夫人。贵袭貂裘。祥标鹊印。朱轮十乘。紫诏千篇。王子敬家藏赐书。率多异本。梁太祖府充名画。并是奇踪。小生少与穷玄。早持坚白。熊熊旦上。层城抱日月之光。闪闪宵飞。南斗触蛟龙之气。对江夏黄童之日晷。发淸河管辂之天文。兄弟十人。生居其末。俗号十郞。正是贾家三虎。伟节最着。荀氏八龙。慈明无双。朱公叔之恣学。中食忘餐。谯允南之研精。欣然独笑。文犀健笔。白凤琱章。悬针倒薤之书。云气芝英之简。坛场草树。院宇风烟。闲则飘举五方。游戏三昧。经称小品。还下二百签。赋为名都。略点八十处。看郭象之注。逍遥何如向子。断平叔之言。道德不及王生。颇吟招隐之章。辄动怀仙之操。笑时流义轻于粟。鄙儒辈知不如葵。悲蒯生一说而亡三。诧墨子九拒而余六。园池幸足。台阁无心。争奈朋友弹冠。郡县劝驾。赵元叔河南计吏。张昌宗丹阳孝廉。忝春宫桃李之尘。杂上苑桂林之玉。正及殿试。忽奏吐蕃入破陇西数郡。抄至咸阳。烽火照于甘泉。车驾亲屯细柳。暂辍龙轩之对。俱奔燕幕之生比向陇西。奄成塞北。杨祖德家惟弱柳。殷仲文庭止枯槐。三川为飮马之泉。陆浑缠兵妖之气。旁藩列鎭。据穴横兵。井树无遗。干戈满地。金鱼玉盌。感朝暮之情多。宝轴龙文。叹文武之道尽。顾松楸而耿涕。去桑梓以遥奔。依止神京。春燕并巢林木。摧残旅馆。秋鸿半落芦洲。且喜生意渐回。春光再转。今日是元和十四年正月朔旦。兼逢是日立春。天下朝觐官员。应制士子。俱入云龙门太极殿朝贺。万叠云中窥日。九光霞裏朝元。车喧百子之铃。庭现九金之鼎。戏鱼成殿。预章宫裏朝仪。舞马登床。花萼楼前故事。帝御靑龙之座。光生万户千门。人斟白虎之尊。响动千秋万岁。朝毕之后。光禄赐宴。皇恩洽。羣臣醉。降氤氲。调元气。谁道七哀无象。由来万乐有声。只是一件。小生年已十九。逢此佳节。尙未婚宦。椒花可颂。不逢刘氏之媛。柏叶空传。未取戴凭之席。以此长叹。及此春新。所喜五陵豪杰。多所知名。四姓小侯。争来识面。有个故旧唤做花卿。字敬定。曾授西川节度。今升骠骑将军。有一个武举生徐州石雄。字子英。智勇无双。在京中武选。有一个吐蕃侍子唤做尙子毗。羊同部昆仑山下人。在此入国子监受业。三君年纪不同。俱称豪杰。今晓贺正朝门外。相约过我。馆中拜正。已唤靑儿置酒。不知齐备否。〔靑儿上〕梅花欲待歌前发。兰气先过酒上春。禀相公。柏叶酒五辛盘俱已齐备。〔生〕门外伺候。三位老爷至卽通报。〔靑儿〕理会得。

  【贺圣朝】〔花卿石子英尙子毗上〕皇州暖。律星旋。荣光烛地翔天。云龙门外庆朝元。看万国春前。
  〔相见拜介〕天正初启节。日陆蚤迎祥。百灵添景福。万里庆年光。〔闲叙科花卿〕十郞。你们才子。年年元日试笔。可已有新作否。〔十郞〕朝罢归馆中。遥望故乡几拜。不胜客邸之思。旋卽整具辛盘。奉候佳客。未遑及于毫翰。〔花卿〕对客挥毫。便可口占绝句一首。只是一件。不许用旧年元日的诗。立一新体。上句要说自己。或表字。或姓名。或俗号。下三句说自家新年来意槪何如。〔十郞〕愿老将军先占。〔花卿占诗介〕道是花卿出众来。将军曾宴集灵台。云龙帝座朝元日。羽卫鵰盘紫气回。〔十郞〕正是骁骑将军意槪。诗到石子英了。〔石占诗介〕身是淮南石子英。翘关此日拜王正。愿令春气销兵气。无事空邀麟阁名。〔十郞〕好。武状元的意槪。诗到尙子毗了。〔尙占诗介〕身是昆仑尙子毗。朝正侍子拜龙墀。西归更祝金王母。玉管东风满月支。〔十郞〕正是侍子的意槪了。〔花石尙〕请教十郞。〔十郞笑占诗介〕四海才情李十郞。春开阊阖转年光。椒花此日传椒殿。柏叶新年侍柏梁。〔花石尙〕十郞意槪。一定中状元了。〔靑儿持酒上跪介〕小靑儿也新正口占几句。〔众笑介〕好。你也学做诗。〔靑儿〕我相公玉笈金书。牙签宝紩。中间觅怪搜奇。分门索类俺相公目卽成诵。在靑儿手不停批。〔花卿〕这等是近墨者黑。你便占来。〔靑儿占诗介〕书房僮干小靑儿。春日春盘靑菜丝。老我百年愁烂熳。呼儿觅纸一题诗。〔花笑介〕好。杜子美是我的老朋友。他的诗到被你小使们抄来抄去也抄熟了。〔靑儿〕也抄不全。只抄得些杜律虞注。〔十郞〕小厮不要胡诌。看酒过来。〔把酒科〕

  【玉芙蓉】椒花媚晓春。柏叶传芳酝。愿花神作主。暗催花信。良家少侠随鱼阵。侍子阳和起雁臣。〔合〕靑韶映。看条风拂水。献岁含英。年年春色倍还人。
  【前腔】祥云入吕新。丽日长安近。向正元共祝。寿觞初进。丹蓂瑞历宜三正。粉茘高盘簇五辛。〔合〕春风鬓。笑林中未有。柳上先过。屠苏偏让少年人。
  〔国子监差人上报介〕道有韶华地。偏宜令节新。今日圣旨。凡在京文武学生。四夷侍子。俱要入太学习乐。石老爷尙老爷要行了。〔石尙二客辞别介十郞〕老将军。再飮数杯去。无事逐梅花。相教觅杨柳。且复去还来。含情寄杯酒。〔石尙下内作鼓笛唱〕喜春光。岁首还。〔十郞问介〕什么人在门外唱。〔花卿〕想是教坊子弟迎春还的。〔十郞〕靑儿。外面叫那唱的进来。劝花老爷酒。〔教坊上见叩头介〕久闻陇西李十郞相公大名。教坊们迎春而回。在此经过敬献一曲。〔唱介〕

  【雁来红】喜春光。岁首还。醉芳辰。媚远天。晨祥此日开春殿。缇管风灰转。一片靑旛暖玉田。〔合〕黄云见。人沾圣泉。露盘浆。长乐宴。
  〔十郞〕劳了。〔教坊〕还舞一曲。〔唱介〕

  【前腔】女夷歌。宝瑟弦。舞云翘。彩胜偏。靑湖富贵长如愿。画帖宜春燕。柳带桃枝又一年。〔合〕香书献。衔龙佩悬。展银幡。开笑面。
  〔十郞〕劳了。靑儿取锦帕银钱。赏他们去。〔教坊〕不须赏。俺们教坊中供奉。不唱旧词。只要见今有名才子诗曲。玉树园中。何但先朝伴侣。沈香亭北。曾经后夜淸平。李峤在时。一歌汾水。王维去后。懒唱阳关。今日十郞之名。遍满京都。欲谱阳春。翻歌子夜。但得巧心一词。不用纒头双锦。〔十郞笑介〕原来你们都唱新词了。到有志气。只一件来。客中篇制不多。复为好事传去。你今后供奉。旋来相求未晚。〔教坊〕教坊们供奉都有时节。且求眼下急用新词。霍王府裏最重人日登高。皇帝御前首要元宵设宴。请相公先挥寸管。见借二词。〔花卿〕十郞便可挥与他去。〔十郞〕使得。〔十郞做吟哦写介付与教坊介〕人日词可用宜春令谱之。元宵曲可用探春灯谱之。〔教坊背看新词笑赞介〕奇哉奇哉。果是洛阳秀才。〔回身介〕借相公酒谢一杯。〔唱介〕

  【簇御林】铜駞陌。集少年。金马门。寻俊贤。新词巧出骊珠串。这才华定是金闺彦。〔合〕看新年。云香浪暖。变化濯龙川。
  〔花卿〕你们不知。这小词儿。大才的人着甚么紧。

  【前腔】靑云器。白雪篇。待吹嘘。送上天。胸弢列宿人空羡。倒珠玑写出君裁见。
  〔合前教坊辞介十郞〕客馆萧条。劳卿歌舞。〔教坊〕优人竞劝宜春酒。才子新抽绝妙词。〔下〕

  【尾声】春气待芳金谷苑。春歌啭暖玉隆天。〔花卿〕十郞。明后日可过寒衙一飮。有姬鲍四娘可出劝酒。好看桃李过靑轩。
  九天春色满神皋。    燕市相过意气豪。
  绿酒待看花烂熳。    阳春初奏曲弥高。

  第三出 探 春

  【满宫花】〔郑六娘带侍女浣纱上〕陌似春。楼似绮。腰细楚王宫裏。〔浣纱卷帘科〕钿笼金琐睡鸳鸯。高轴画帘珠翠。
  〔六娘〕〔诉衷情〕红梅高簇小楼台。风和锦绣开。新睡觉。报春回。山枕映红腮。罗袖裛香煤。步芳阶。从今蝶暖花融昼。几回来。自家郑六娘是也。与杜秋娘同是内家第一班弦索。后来诏赐诸王歌舞。老身与杜秋娘同籍霍王邸。在伍中虽非碧玉之容。与拂云台之席。阳成妬尽。那曾南户窥郞。冰井才多。每听西园侍客。三星罢望。八子陪欢。生下女儿一人。名唤小玉。年方二八。才色殊人。画出天仙。生成月姊。南都石黛。分翠羽之双蛾。北地燕脂。写芙蓉之两颊。称诗说礼。唾东邻之自媒。雅舞淸歌。哂西施之被教。惊鸾冶袖。谁偷得韩掾之香。绣蝶长裙。未结下汉姝之佩。住下红楼一座。金枝晻映。玉树玲珑。起红壁之朱尘。写靑钱之翠影。窥窗玉女。灵光殿上神仙。聚陌春人。行雨山前气色。此际春新明媚。梅花待落。柳叶新开。王孙苑裏。便有春游士女。不免唤出小玉。望春一会。正是冻解池开绿。云穿天半晴。游心不应动。为此欲逢迎。浣纱。叫樱桃请郡主出来。〔请介霍小玉带侍女樱桃上〕

  【满宫花后】绿粉窗前香雪腻。乍雨黄莺双起。〔樱桃〕郡主呵。惊春游女探芳菲。你看开到柳条还未。
  〔娘女相见浣纱樱桃叩头介小玉〕日长消尽绣工夫。唤儿怎的。〔六娘〕晓春春游。与女儿同步翠阁银塘者。〔行介六娘〕春还春望美。〔小玉〕春色春人过。〔浣纱〕春风春日袅。〔樱桃〕春情春夜多。夫人。到翠阁银塘也。〔六娘〕

  【绵搭絮】绣闱淸悄。莺锦护妖韶。画粉云屛。宝鸭熏炉对寂寥。〔浣纱〕夫人宽怀。〔六娘〕破花朝。尽着逍遥。那管得桂丛人老。香梦无聊。〔合〕兀自裏袖染檀红。银字笙寒不奈调。
  【前腔】〔小玉〕琼楼春照。云鬓袅金翘。〔樱桃〕郡主。你听别院碁声呵。碎玉凝霞。惊起红房醉欲销。〔内作鸟声樱桃伴小玉游介〕啭莺娇。细叶柔条。正是落梅时候。薄袖轻摇。〔合〕无人处拾翠闲行。烟径霏迷罨画桥。
  【前腔】〔浣纱〕啄花红溜。画鸟拂轻绡。〔浣纱略举手舞介〕谩试春衫。人影衣香一路飘。软娇娆。惯袅纤腰。〔浣纱开怀叫天暖介〕爱杀暖池吹皱。翡翠兰苕。〔六娘〕浣纱。怎的把怀松了。〔合〕背人处绣抹酥胸。暗束琴心未许挑。
  【前腔】〔樱桃〕脸霞宜笑。几度惜春宵。窣锦银泥。十二靑楼拂袖招。杏花梢。暖破寒消。〔浣纱〕樱桃姐。你看陌上游郞好不娇俊。〔樱桃叹息介〕贪看宝鞭年少。眼色轻撩。〔六娘〕樱桃。怎的说那年少。〔合〕琐香奁玉燕金虫。淡翠眉峯祇自描。
  【余文】春墀绿草爱人娇。玲珑珠阁坐烟宵。〔六娘〕你归去绣房呵。还把金针凤眼挑。
  杨柳春风本自奇。    红纶吹暖映铜池。
  临阑折得花枝笑。    恰是王孙草绿时。

  第四出 换 马

  【夜游朝】〔花卿上〕棨戟黄牙金埓拥。文貂锦带玉鞬幪。暂喜绣甲尘浮。绿枪苔卧。淸世龙钤何用。
  戍罢旌幢映锦川。白头尤自戴金蝉。调筝解唱关山月。还似春歌石镜前。自家花卿是也。唐朝骠骑将军。出鎭西蜀。今已还朝闲住。食禄二千石。玉带蟒袍。有伎妾一人。唤做鲍四娘。容色多情。周旋少好。双声曲引。营妓无双。一手琵琶。教坊第一。怕有画堂人到。相教绿酒歌传。鲍四娘何在。

  【赏宫花】〔鲍四娘上〕画阁红梅芳色弄。玉管吹舒。柳容琐翠蕙烟笼。寒峭晓春残梦。柔晕怯东风。
  将军万福。〔花卿〕唤你出来有话。前日迎春。遇故人才子李十郞。约今日来我营中飮酒。已教庖人办治。想便到来。你可抖擞歌喉。安排舞态。〔四娘〕理会得。〔花卿〕还分付你。俺记得李十郞诗。有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之句。你便可将开帘风动句造一曲。换新词歌之。他不日翰林供奉了。〔四娘〕省得。

  【步蟾宫】〔十郞上〕御沟萍吹全销冻。丽园花事从容。芳菲池馆画桥东。有个人儿共。
  〔相见介幷问鲍四娘久闻介花卿〕鲍四娘代我把盏。唱一新词。〔四娘送酒介〕

  【五供养】开帘风动。吹幙霞翻。罩鼎烟浓。承云开舞扇。匝地起歌钟。云屛障叠。绕画翠轻红重。风流萦秀色。富贵绮春丛。玉垒嫖姚。翰林供奉。
  〔花卿〕十郞。你有开帘风动之诗。他有开帘风动之曲。眞好意态。一武一文。是二难幷了。当为四娘各飮大金巵取醉。

  【前腔】红筵巄嵸。醁醑氤氲。珠曲玲珑。画裙朝彩襞。芳鬓晓云融。神皋丽色。丝骑陌阗尘涌。缠头花宛转。蹀步锦丰茸。竹叶留连。梅花同梦。
  〔十郞〕醉矣。〔花卿〕移去酒筵。醉却芳春酒。还望春山郭。呀。多少游侠子。金鞍映华薄。十郞。你看春城陌上。

  【江儿水】翠路平如水。红骑迅似风。〔内作马叫铃响花卿〕左右。去寻问是谁家好马。奔宵蹑影蹄云纵。〔卒子上报介〕是郭小侯家骑射。〔花卿〕十郞。你晓得郭小侯么。是汾阳王的孙子。小侯王繁华多骑从。玉容将相麒麟种。紧趁靑春闲哄。呀。看他马射绝精呵。羡他玉羽盘飞。巧把金丸叠中。
  〔十郞〕将军何羡此少年。他止是千金买马。万石调弓。将军若有此马。便出塞封侯。

  【前腔】匹练江南路。乘黄塞北空。将军若得此马呵。风生鼻火魂飞动。立横草功名人歌颂。那时不得闲住。老却将军矣。金弢玉辔趋朝用。齐道花卿殊众。昔马伏波老年。尙平武陵蛮。铸马相。爱他金马名图。蚤向碧鸡蛮洞。
  〔花卿〕十郞说得有理。左右。便追请郭小侯马到此。问他更卖否。〔内作人马哄动叫请介郭小侯鞭马上〕

  【窣地锦裆】章台走徧绿尘空。叫道花卿绝世雄。靑丝系马绣林中。人在歌楼第几重。
  〔花卿笑接介〕便在第一重门迎接了。〔请进相见介小侯〕这位是谁。〔花卿〕是陇西李十郞。来京应制。〔小侯〕这一位红粉。可是将军爱姬鲍四娘否。〔花卿〕正是。〔相见介小侯〕适戏马弹鵰。将军有何见召。〔花卿〕爱公子人马双骏。延至一飮。幷问名马从何而来。〔小侯〕人非玉人。马如金马。旣然爱马。先去门前一望。后来领酒。〔望马科〕

  【玉交枝】这马呵。瑶池龙种。喷红云阊阖崆峒。凑兰筋绿发权奇耸。悬铃镜紫艳方瞳。虎背连钱映伏龙。麟文八晕旋奔蝀。〔十郞〕可得买否。〔小侯笑介〕啼翻玉侠路相逢。斗堆金侯家何用。
  〔花卿〕知买不得了。且进酒。〔小侯〕将军看小生打鸟时。鲍四娘在否。〔花卿〕同见英风。〔小侯〕可劳一曲否。〔花卿〕鲍四娘把盏奏曲。

  【前腔】〔四娘〕翠猥红冗。步花光绮薄珠栊。倚阑干十二层波送。春潮晕半醉芙蓉。慢粉晴娇软蝶慵。流黄暗滑雏莺弄。揎红袖笑捧金钟。醉雕鞍烂倾银瓮。
  〔小侯〕久闻鲍四娘闭月华容。停云绝唱。此乃百万蛾眉。何用千金马骨。〔十郞〕花骠骑爱金埓之名马。郭小侯赏玉尘之妙音。倘肯相移。各成其美。〔小侯〕果然骠骑贪云骑。愿向花卿觅爱卿。〔花卿〕但得千金留越影。何妨一笑赠倾城。鲍四娘便可侍酒。拜送郭小侯处。

  【泣颜回】〔花卿十郞小侯〕玉粉换靑骢。片花销减熏笼。飞香红玉。并浮云飒露行踪。翔麟翠鸿。照飞霞皎雪回波动。对婵娟白兔朦瞳。拚靑台铜雀飞冲。
  〔鲍四娘啼介〕将军这般薄幸。

  【前腔】恁般敎妾若为容。美人化作奔虹。桃花玉面。等千金蹀舞春风。靑丝绮栊。共徘徊顾影怜娇宠。听长鸣喷玉摇鬃。怨红颜薄命飞蓬。
  〔花卿〕不消啼。丈夫志在功名。自后多在塞上了。

  【山桃红】叹花飞帐冷。人去屛空。一曲回鸾奏。翻成断鸿。你秀色怜么凤。我见这〈口七〉拨马呵。含思逐游龙。四娘。今宵梦裏。不要错唤了人。睡醒时休乔认。别是梨花梦也。郭小侯是年少公子。鲍四娘。你好生侍奉。软款温柔。夜月春风。小侯呵。旧恨还新宠。串却眉峯。着意温存。休伤翠容。
  〔小侯〕不消嘱付了。四娘稳心。

  【下山虎】〔四娘〕纤蛾移镜。爱鸟离笼。一缕靑霞气飘摇任风。窣地裏爱着龙文。紫燕悲鸣别雄。〔四娘〕老爷。妾去后还觅一侍姬早晚伏侍否。〔花卿〕我有塞上之心。无复房中之想。〔四娘〕老爷也年大了。保重保重。去后离魂满碧空。玉体烦珍重。莫道封侯在玉骢。老爷呵。妾侍奉岁久。妾去后。几个家丁都是男子汉。小丫头又不省事。夜来都睡着。谁人奉事得老爷周全。枕褥无人奉。怕的是春寒酒中。愁杀孤灯两鬓翁。
  〔十郞〕郭公子等久了。终是要别的。

  【蛮牌令】趁靑丝云骑动。拭红泪脸珠融。〔四娘骂十郞介〕寃家。为你来惹出这断肠事。那马呵。将军有日骑到小侯家来。只妾一去。永不得到将军府矣。去马思回鞚。飞花绝故丛。恨不得杀了那马呵。紫叱拨将人断送。老爷。你以后也过小侯府走一走。公子爱敬客。料不慢你。不道云山万重。隔寒喧题书燕鸿。老爷。你说郭小侯爱奴音容。只怕去后呵。总断舞零歌。落烬摧红。
  〔四娘哭倒介花卿〕讨轿先送鲍四娘过郭府去。公子仍乘旧马随行。〔小侯〕已别有马。〔四娘拜别介〕

  【鹧鸪天】去留天际惨云容。胡马依然恋朔风。〔花卿〕桃叶几时还接取。〔四娘〕蘼芜何日再相逢。〔众拥四娘下小侯辞下花卿作笑介〕十郞。今夜绣阁无人。好是春宵寥寂。便可达曙一飮。〔十郞〕明日再来相伴。〔花卿〕左右。便将新马送十郞去。如花妾。侣霞骢。云龙暂送云中客。明日呵塞马长随塞上翁。
  谩自千金惜绮罗。    桃花十倍价偏多。
  啼妆堕马都忘却。    兴在靑骊白玉珂。

  第五出 纵 姬

  【天下乐】〔小侯上〕春风骑猎少年情。撼佩惊香蹀影行。看剑重倾燕客酒。对花新按越姬筝。
  妖姬怨别侣。曙鸟忆辞家。何处题情思。春衫湿泪花。自家姓郭。名锋。世号小侯。祖是汾阳王郭子仪。姊是当今贵妃娘娘。带管皇后玉玺。生下太和公主一人。小子身是国舅。自小封侯。昨日走马射鸟。过花骠骁门首。他看上我所骑之马。请入歌楼。便以爱姬鲍四娘换去。那鲍四娘离别花卿。好生愁绝。到我府中。涕咽忘餐。呀。大丈夫何忍伤人之意乎。小使。我分付你。送鲍四娘闲庭别院。随他自便。只到良辰佳节。入我府中相随歌舞便了。〔小使〕已送出鲍四娘去。就有一人称是霍王府裏郑六娘。请他教唱。〔小侯〕是了。那霍府中有个杜秋娘。原是鲍四娘弟子。因此郑六娘也来请他。我在花卿筵上。见李十郞读尽万卷书。纔得科名。花卿偌大年纪。要换马边疆立功。谁似我自小封侯。多少快活。〔小使〕正是天下三山客。人间万户侯。〔小侯〕你看俺

  【五供养】蝉花半臂。刬戴飘冠。挟绶藏绯。长栊出猎马。数换打球衣。倾银注玉。作使锦靴红袂。笙歌随骑拥。宝烛待郞归。花鸟三春。王侯百岁。
  年少新丰斗十千。    〔小侯〕长骑骏马傍花眠。
  〔使〕安知寂寞杨云宅。 〔小侯〕暮宿灵台私自怜。〔使〕
     第六出  审 音

  【遶地游】〔郑六娘小玉浣纱上〕璚楼丽彩。春色回云海。闲院无人翠霭。
  〔月宫春〕〔六娘〕王家春到日初长。浓檀兽吐香。〔小玉〕画鸾金蘂绣红帮。盈盈步玉堂。〔浣纱〕花色赚人还院落。风光到处点金簧。〔六娘〕调罢隔帘鹦鹉。新声教女郞。〔小玉〕娘说甚么新声教女郞。女儿好淸净。不惯弄曲。〔六娘〕梵偈仙歌。何妨淸净。我已着樱桃去请鲍四娘。想已到来。

  【前腔】〔四娘上〕团花细茝。檀板急相催。春昼琐窗谁在。
  自家鲍四娘是也。纔到郭小侯别院。却道霍王府郑六娘请俺教他郡主唱。此中便是。不免进去。〔相见介六娘〕望卿卿不来。临池画春水。〔四娘〕与娘不相识。那得情如此。〔问小玉介〕这便是郡主么。〔小玉拜介四娘〕好精致。窠堕学梳头上髻。木难才作耳边珰。新番艳曲教来好。腕裏声低暗动郞。〔小玉羞介六娘〕四娘。他年轻腼腆。听奴一话。此际香尘丽日。紫陌靑台。多有新传锦曲。别制檀歌。灵娥芳树之音。上客幽兰之曲。织绡泉上。歌成字字明珠。拾翠洲前。唱出篇篇绿羽。云谣西北。惊教鹤舞成双。日照东南。听和鱼丽数菓。教西家之好女。须南国之佳人。〔四娘〕六娘。奴家惯舞仙仙之佩。笑他生舞草迎人。能歌昔昔之盐。恨半死歌泉喜客。淸声奏笛。空随郭字长生。涩指缝丝。曾教石家羣少。怎到得高云不动。虚传秦伎之名。那些有逸响犹飞。浪借韩娥之食。便唱淮南丽曲。敢向河间数钱。只是六娘请自方便者。〔樱桃上〕玉杯寒意少。金屋艳情多。鸣环催妙舞。敛袖待新歌。禀上六娘。樱桃纔到教坊游戏。抄得一纸新词。道是陇西李十郞所作。六娘。你与郡主看者。〔小玉六娘四娘同看介〕呀。原来这纸词是人日登高之曲。用宜春令谱之。好词好词。〔四娘〕这人没有年纪。与俺相识。〔六娘笑介〕四娘。你好相识得人多哩。俺将此词送到杜秋娘别院。隶习一番。明日霍王登高。便用此曲进酒。女儿。你从容伴四娘学讴者。〔四娘〕六娘相浼一事。杜秋娘从老身教唱。尙欠教钱百缗。他又教成弟子善才了。好将前件相偿。〔六娘笑介〕四娘好记事哩。〔下四娘笑小玉云〕郡主。你叫俺是师父了。在意听俺教。〔浣沙〕四娘教的曲子唱不得。〔四娘〕说那裏话。只要在行。郡主端坐。听俺道来。唱有三紧。一要调儿记得远。二要板儿落得稳。三要声儿唱得满。〔小玉〕调儿有许多。〔四娘〕一时数不起。略说大数。黄钟二十四章。正宫二十五章。大吕调二十一章。小吕调五章。仙吕四十二章。中吕三十二章。南吕二十一章。双调一百章。越调二十五章。商调十六章。商角调六章。殷涉调八章。共三百三十五章。从轩辕黄帝制律一十七宫调。至今留传一十二调。中间又有音同名不同的。假如一枝花便是占春魁。阳春曲便是喜春来。抛球乐便是彩楼春。鬬虾蟆便是草池春。六么遍便是柳梢靑。升平乐便是卖花声。沽美酒便是璚林宴。汉江秋便是荆襄怨。采茶歌便是楚江秋。干荷叶便是翠盘秋。知秋令便是梧叶儿。荆山玉便是侧砖儿。小沙门便是秃厮儿。憨郭郞便是蒙童儿。村裏秀才便是伴读书。殿前欢便是凤将雏。挂玉钩便是挂搭沽。醉娘子便是醉也摩挲。乔木查便是银汉槎。调笑令便是含笑花。耍孩儿便是魔合罗。也不罗便是野落索。擂鼔体便是催花乐。灵寿杖便是呆骨朵。鹦鹉曲便是黑漆弩。滴滴金便是甜水令。阵阵赢便是德胜令。柳营曲便是寨儿令。急曲子便是急捉令。归塞北便是望江南。玄鹤鸣便是哭皇天。初问占便是卜金钱。拨不断便是续断弦。脸儿红便是麻婆子。凌波仙便是水仙子。潘妃曲便是步步娇。相公爱便是驸马还朝。红衲袄便是红锦袍。女冠子便是双凤翘。朱履曲便是红绣鞋。三台印便是鬼三台。小拜门便是不拜门。朝天子便是谒金门。寿阳曲便是落梅风。折桂令便是步蟾宫。郡主。又有名同音不同的。假如黄钟双调都有水仙子。仙宫正宫都有端正好。中吕越调都有鬬鹌鹑。中吕南吕都有红药。中吕双调都有醉东风。唱的不得索混。又有字句多少都唱得的相似。端正好。货郞儿。混江龙。后庭花。靑哥儿。梅花酒。新水令。折桂令。这几章都增减唱得。中间还有道宫高平歇拍。又有子母调一串骊珠。休得抝折嗓子。郡主。你明日要嫁个折桂枝的姐夫。俺先唱个折桂令你听。

  【北折桂令】展纤蛾怯的轻寒。亸着春衫。略栊云鬟。无人处向晓窗圆梦。暗损婵娟。被人儿早扢了眉窝翠粉。被人儿早奚落了臂上檀痕。玉软花眠。枕障炉烟。小鹦哥刮絮絮厌得听闻。
  〔小玉〕唱便唱得好。此乃游童艳妇之篇。非上客幽人之操。可有外间才子诗词见示几首。〔四娘〕外间才子。更有谁人。适纔教坊所传人日登高之曲。便是个才子做的。那人与花卿相知。俺因此也熟其吟咏。〔小玉〕请教。〔四娘〕记得他有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之句。〔小玉做吟咏介叹介〕眞雅情幽致。不减沈约江淹也。四娘。俺和你宝花阑外。翡翠池边行行者。

  【黄莺儿】画额彩屛开。凤窠团。弱线催。银塘慢色春如海。葳蕤紫钗。玲珑镜台。檀霞腻玉娇痕在。四娘。这两句诗眞好也。〔合〕羡多才。开帘动竹。疑是故人来。
  【前腔】〔四娘〕梦笑转红腮。展银襜。戏蝶回。申腰小立回阑外。香綦浅苔。深裾落梅。春闺暗恨频眉带。
  〔合前四娘〕我看你爱他这诗忒紧。还不曾见那人哩。

  【簇御林】凝粉面。映珠胎。似神僊出紫台。龙章凤质多奇彩。璚林玉树风尘外。
  〔合前小玉〕可也爱人。

  【前腔】〔四娘〕他心良慧。影徘徊。不止你见了爱他。遍娇娃掷菓回。调琴献帽多人爱。你见了呵。窥韩盼玉凝波待。
  〔合前小玉〕他是何处人。

  【尾声】〔四娘〕陇西才子赴京来。〔小玉〕姓甚名谁。〔四娘〕知名李十郞。〔小玉〕知他还有新篇在。〔四娘〕你要许多怎的。〔小玉〕要写入秦楼声一派。
  〔四娘辞下小玉〕那人眞好诗也。恨记不全。是他碎金残璧。正是

  风帘摇竹动春阴。    为拂余埃写绿琴。
  莫道香闺绝流赏。    幽兰原自有知音。

  第七出 游 仙

  【神仗儿】〔二宫臣上〕灵辰靑昊。春晖日耀。听流莺报道。今岁风光及蚤。喜人日是今朝。广袖欲登高。忽听西园召。
  游客初梁邸。朝光入楚台。贤王开令节。余吹拂衣灰。自家霍王府左右尉是也。今日人日。霍王登高设宴。姬人郑六娘杜秋娘俱已安排丝竹。在望春台下伺候。想驾到来。

  【望吾乡】〔霍王上〕托体东朝。天门紫气高。朝元殿上春明蚤。梁园雪罢啼春鸟。翠盖拥幢麾。炉香扑绛袍。人日风光好。
  草色王孙苑。云光帝子家。瑶台多暇日。酌醴对春华。自家霍王是也。顺宗皇帝之弟。今上皇帝之叔。龙种多奇。凤毛殊色。分土而开者九国。宁须立上东门。同日而策者三王。何事争强北土。不比宜春桃李。争如邺下芙蓉。谢北海之文辞。空劳驿奏。少东平之知慧。有愧腰围。豪杰游梁。侈赐旌旗万乘。藏书等汉。闲参礼乐三雍。虽然画毂朱丹。爱炼紫金黄白。风云寄胜。花柳忘忧。有两个侍妾。一个唤做郑六娘。一个唤做杜秋娘。俱是内家分赐。在左右二十余年。止是郑姬生女小玉一人。二姬呵。包家明月。娇声啼鸟曙窗前。石氏翾风。细骨倒龙香屑上。讵是当筵举手。那曾听乐悲心。今日正是人日登高。风色晴媚。与宫臣宴笑一会。正是庶子南皮。取醉谢庄之月。司徒北邸。重襟宋玉之风。典膳官。想酒筵齐备。唤郑杜二姬登台。

  【挂眞儿】〔郑杜二姬上〕穿衣宝镜无人照。慵掠约鬓绿飘萧。〔秋娘〕曲谱闲抄。飮巡偷记。花叶笼欢笑。
  〔入见介六娘〕宫姬郑六娘叩头。愿君王千岁。〔秋娘〕宫姬杜秋娘叩头。愿君王千岁。〔霍王〕二姬好唱人日新词者。〔郑杜〕理会得。〔起立王左右介宫臣进酒介〕

  【黄莺儿】日宇丽初韶。临彩簿。宴芳霄。金枝绿辇荣光皎。春凑芸苗。春开柳条。轻烟半拂蘼芜道。〔合〕太平朝。千秋人日。开宴酌葡萄。
  〔霍王〕酌宫臣酒。

  【前腔】平乐侍宾寮。承燕彩。步兰皋。苹池尙觉雄风小。春心郁陶。春色娇娆。花前雁后同驩笑。〔合前二姬进酒介〕

  【宜春令】庆灵辰。接诵椒。翦春人金屛阿娇。钿筐银粟。花窗点缀灵妃笑。袅行云翠带香缯。曳生烟靑蕤彩纛。〔合〕愿君王人日千秋。仙颜转少。
  〔霍王〕好词好词。还有没有。〔秋娘〕还有一套。

  【前腔】日初长。年暗消。空襟尘花塡酒浇。饶他王母。依然白发啼靑鸟。日轮中逐日人忙。人世上愁人日老。
  〔合前霍王〕这词何人所作。分明要飮我以长生之酒。坐我以不老之庭。好才调。好心怀。是何名姓。〔六娘〕传是陇西人李益秀才所作。〔霍王〕闻说朝中有个李益。他平生甚是妬嫉。那得知此。〔宫臣跪介〕有两个李益。老李益现今在朝官职。少李益才举博学宏词。有妬疾的是老李益。〔霍王〕原来有两个李益。俺听这词儿。使俺尘心顿消。寡人老矣。若不修仙。无缘再少。宫臣。我入华山去也。二姬可酌我酒。听我说与。

  【惜奴娇】蕙色娥媌。云歌月艳。幷在今朝。瑶台畔逐胜等闲欢笑。我看你们风韵呵。娇饶。白雪吹香。淸矑送巧。半束烟绡。飘摇。春韵软粉酥融。蚤年风调。
  〔郑杜〕愿我王年年此日。享受未央之乐。〔霍王笑介〕二姬。俺年老了。〔郑杜〕我王千岁。〔霍王〕只怕饶不过。

  【前腔】难饶。二姬。你不晓得。人生莫遣头如雪。你看我贵人头上。便春风几度难消。只想我当初呵。年少。暗抛红豆。相调俊俏。宝袾沾云。红丝串露。辘轳春晓。到如今呵。你们侍寝。有甚么欢事。还笑。洞房中空秘戏。正落得素女图描。
  〔郑杜〕千岁想是为贱妾容颜减昔。遂尔无欢。千岁何不国中别选。自有温柔之卿。可以娱老。〔霍王笑介〕二姬。

  【鬬宝蟾】总饶。云翘。细腰。尽翠黦红殷。都成别掉。俺今日呵。只是对迎风旧馆。睢阳故道。闲眺。看邸第楼台。叠红尘多少。影萧条。厌鸾笙凤拨。猿林雁沼〔郑杜〕

  千岁纵然厌此。更有何处可以逍遥。〔霍王〕我要去寻个朋友了。

  【前腔】王乔。相邀。路遥。〔郑杜〕旣然路遥。千岁怎的去寻得王乔到。〔霍王〕二姬。俺便做寻仙不到。也强似在尘中相处。遶碧落朝敲。明星夜醮。胜高唐闲梦。洛浦空挑。〔六娘〕千岁就要游仙。也待嫁了女儿小玉。贱妾们一同修道。〔霍王笑介〕想到头一路。女儿。顾不得你了。须晓。总爱海千层。浮生一了。〔六娘〕千岁就在深宫修道。何必远游。〔霍王〕在人间自然不能淸楚。我去了呵。自逍遥。看桂岭参差。芝楼窈窕。
  〔郑杜〕千岁远游。也要表奏传位。方纔可行。〔霍王〕俺若先奏。便恐朝旨相留。俺就此先入华山。然后表闻。你们就此辞别。各寻归老便了。〔郑杜〕千岁富贵极矣。犹自寻仙。贱妾二人。愿逐淮王之仙鸡。备彭公之采女。

  【黑麻序】〔六娘〕云霄。看千秋有灵气。何事燕昭。妙舞旋怀。少不得夜蛾分照。千岁。昔赵王宫妾。嫁为厮养妇。高阳美人。嫁得卫将军。妾虽微细。心常丑之。堪笑。月华姬。丛台女。空敎气分销。〔合〕为谁娇。到不如云裏金鸡。洞中靑鸟。
  【前腔】〔秋娘〕悲悄。辟邪旗珠络褓。荣华梦杳。断雨零云。敎人困咽无聊。昔毛女飞金。嫦娥占月。妾虽微细。心常慕之。奇妙。玉姜飞。灵药捣。凌风带月飘。千岁。贱妾从金陵入侍。得事我王二十余年矣。王去修仙。弃妾何处。冷春宵。怎禁北斗停舂。西王侍啸。
  〔霍王〕我看你两人颇有志气。只是郑姬有小玉未嫁。怎得出家。暂赐汝名净持。赐汝女红楼一座。宝玉十厨。可从我封邑姓霍。那杜姬旣有志出家。可到金飙门外西王母观中。度为女道士。弟子善才。可教相从。赐汝浮金磬紫霞帔。二姬呵。俺去后不用悲思。待我有白鹤之归。汝再响靑鸾之唱。宫人。可将玉芙蓉冠九光衣来。换了寡人服色。〔换冠服介〕

  【尾声】便换金巾脱绛袍。又何用武陵犀导。二姬呵。免得你铜雀西陵恨寂寥。
  〔郑杜跪送王下再上别介六娘〕秋娘。几时入王母观去。〔秋娘〕便同弟子善才去也。〔相抱哭介〕姊妹二十年来。一旦分张。好不怅然也。

  【醉太平】〔六娘〕堪叹。画鸾金雁。曾分飞别馆。瘦燕肥环。向花时节。鼓风流阵。点缀霞檀。等闲。桂丛人去竹枝斑。闪杀人隔花相唤。春明泪眼。仙楼琪树。几度堪攀。
  【前腔】〔秋娘〕阑珊。轻频浅盼。把玉钗金箆。舍入岩峦。怨王孙服。散。吹笙处。凤水缑山。泪弹。一团春翠掷人间。急罚盏夜筵灯散。〔哽咽介〕尘娇自浣。想弄箫香雨。暗湿云残。
  【尾声】可怜世事殊昏旦。紫阳宫女带花冠。他日相逢海上山。
  北渚淮南去学僊。    知他少别也千年。
  佳人并逐花源去。    剩粉残脂最可怜。

  第八出 访 旧

  【似娘儿】〔十郞上〕山水仲长园。背关河摇落胡天。春风游子悲乡县。破帽空怜。敝衣难护。谁家柳陌花源。
  翠潋春光惨绿杨。花泾怕有杜兰香。璚台望罢无萱草。道是忘忧却不忘。人人道李十郞是个才子风流。其实为人本分。止因花卿宅上。听了鲍四娘一唱。容夸落月。曲驻行云。旣生人世。谁能无情。笑杀花卿。你有这般可人。却没缘没故将去换马。那四娘去时。何等有情。啼声一市俱愁绝。回首千门别恨生。喜得郭小侯是大怀豪杰。见他无聊。重伤其意。送他闲庭别院。门户不曾离。传歌教舞。随其自便。小生虽在年少。客中秋毫无犯。水淸石见。休疑旅舍之妻。雪白兰幽。不受主人之女。只是今年春心稍动。想是时候到来。虽有定情之篇。不少怀春之诱。今朝风色融惠。日影舒华。不免独自闲游。到郭侯别院。望鲍四娘一遭。可得见否。靑儿。我去街上走走。你好护门。休教瓦雀行污砚。莫遣花风吹落书。〔靑儿〕理会得。〔十郞行介〕呀。一两日未到门首。御沟上柳都靑遍了。

  【锦缠道】铜池上绿生波。春明远天。柳穗蘸轻烟。记将军楼阁。暗露婵娟。向俺挑银甲。泻红螺。盘花钿蝉。半空裏。响歌云。玉碎珠连。薄幸的韵绵缠。他倚微风闪金屛半面。惹心怀骨兴牵。趁宝马靑门别院。听百般莺语妮花前。
  呀。迤逗是这条路来。前面却有两条路。一边是华阳街。一边是尙冠里。不免问取居民。大哥。郭小侯府在那边去。〔内应〕尙冠里高楼子去。〔十郞〕谢了。不免向前问去。正是

  迷花欲待醉罗裙。    扑地歌尘昼不分。
  夹毂慢劳相借问。    侯家朱阁自凌云。

  第九出 托 媒

  【薄幸】〔四娘同侍女上〕翠影云移。绿香烟冷。对远山慵画。安黄未正。游丝罥蝶。系情难定。眞薄命。谩褥锦跚。对剧还记花前旧兴。
  〔南歌子〕夜幌销兰炷。朝妆拂瑞檀。无端玉马映花鞍。公子桥边尽兴强陪欢。薄幸狂难倚。轻躯怯未安。残啼醒梦湿冰寒。赖是惊魂似蝶暗飞还。自家鲍四娘是也。劣相花卿。将人换马。好心公子。置妾闲庭。自前日到霍王府教小玉郡主唱后。情緖无聊。不曾一到宝花栏外。丫头。你听得外面有甚新事否。〔侍女〕今早到小侯本宅。听得霍王宴罢。闻乐感伤。便入华山游仙去了。赐郑六娘和小玉郡主红楼一座。随他择壻。又改他姓霍。又有一姬杜秋娘。自陈无子。愿入西王母观修道。公子府中叹息此事。不闻余语。〔四娘作惊介〕呀。郡主十分娇慧。霍王何不看他成了人去。却是舍得。杜秋娘是俺弟子。他却有志淸净。妾身犹在风尘。眞是蓝不如靑。莲能自白也。〔侍女〕四娘别住闲庭。熏香独坐。公子不相聒噪。欢处随教往来。也似神女一般了。〔四娘〕咍。你这话都不到头。还是修眞好似人间多少也。

  【步步娇】靑楼那到瑶山静。花酲柳梦浑难醒。脆管烦丝不奈听。伤欢中酒年年病。何似礼金经。淸虚打灭轻狂性。〔十郞上〕

  【不是路】粉阁妆成。出众风流旧有名。弹花柄。想烟笼宿蝶睡初惊。〔四娘惊介〕是何人。定知公子闲乘兴。〔十郞〕我是花卿旧友生。〔四娘惊喜介〕好似陇西李十郞声气。快开门。朦胧听。高轩未得迎门应。有亏恭敬。有亏恭敬。
  〔十郞〕郭小侯或来不便。立语一回而去。〔四娘垂泪哽咽介〕裏坐不妨。

  【前腔】〔四娘〕别院闲庭。〔十郞〕只在堂上坐罢。一话中堂便可行。〔四娘〕话还长哩。从容听。见卿浑似见花卿。〔十郞〕四娘呵。喜迁莺。新欢早已封侯定。俊丽还过骠骑营。〔四娘〕休讥评。劳君此事为媒证。这般德行。这般德行。
  〔坐介〕十郞。你这两日过花卿未。〔十郞〕见你后闷怀旅馆。不曾一过人家。余响遶梁。特来逍遣。〔四娘〕你要俺唱呵。俺也无心。唱也没趣的。花卿教人长恨。听奴诉者。

  【好姐姐】当初银兰翠屛。花窠畔金蝉掷镜。那时少年游冶。都来追欢买笑。丁香舌上。留连作巧声。多欢庆。明胶热酒偏饶兴。细汗沾躯别有情。
  自到花卿府。游兴便已消索了。

  【前腔】灯炧香煤暗惊。十郞。你蚤不相寻。到此已似迟了。如今情緖。唱出甚的来。惹云袂曳烟春暝。两床丝竹。凝愁按不成。忺残病。那堪绿琐千条影。枉自红飘一番情。
  〔十郞〕你旣慵歌。生当愁絶。别有歌容。烦相屈指。〔四娘〕十郞。你千金之躯。怎去娼楼销费。不如聘一名姝。相陪作客。〔十郞笑介〕好容易得名姝。我要有三件的。一要贵种。二要殊色。三要知音。〔四娘〕呀。蚤是你说起知音的。俺前在花卿处。闻你有风帘动竹之诗。说与一女郞听。那女郞好生吟爱。可是知音。〔十郞惊介〕有此知音女子。定有好容颜。〔四娘〕绝精。〔十郞〕可是大家儿。〔四娘〕不小。〔十郞〕问是谁家姝。〔四娘〕他是霍王之女。〔十郞〕可求否。〔四娘〕到有几分。〔十郞〕怎见得。〔四娘〕听奴说来。

  【前腔】多娇柔红嫩靑。金诃艳玉融花映。十郞。我把你的诗讽与他呵。他好不沈吟。泥春无力。凭栏暗恨生。闲吟咏。知他惜玉怜香性。解得开帘动竹情。
  〔十郞〕便托卿为媒何如。〔四娘〕使得。

  【前腔】恁般良媒作成。也须合红鸾到命。〔十郞〕只怕年靑成不得人。〔四娘〕褪腰珠衱。风流事可经。十郞。这女子正是破瓜时节。他若肯时。便蚤下聘礼。〔十郞〕领教。〔四娘〕成娇倩。闻书选日行婚聘。管取那女儿呵。障袂为云感梦情。
  〔十郞〕四娘请就行。小生辞去。〔四娘〕君与花卿有故情。敢不成君之美。只是简慢十郞了。〔四娘掩涕介十郞〕你还有甚么话说。

  【尾声】凭将此泪寄花卿。从别后香闲粉剩。十郞。奴家失身靑楼。朝东暮西。理当生受。你明日倘成就霍郡主呵。不要似花卿这般薄幸哩。怎掷下靑楼薄幸名。
  春情雪色艳经过。    〔十郞〕似醉如慵不奈歌。
  〔四娘〕莫向章台还折柳 〔合〕留来香阁画姮娥。〔合〕

  第十出 巧 探

  【意迟迟】〔郑六娘上〕一自残云飞画栋。蚤罢瑶华梦。花露曲璚垂。春风细拂帘旌动。弦将手语暗思量。却不道东王也有僊妃从。
  〔浣溪纱〕气色春前别一般。梅花淡瘦水仙寒。锦熏笼畔带初宽。不似湘灵还拾翠。那堪鸣佩到仙峦。梦回新试小龙团。自家郑六娘是也。蝼蚁前驱。拟上千秋之寿。荧光莫报。翻游七日之仙。撇下老身。莺花无主。兼怜小玉。凤竹孤吹。这两日小玉身子不爽。抛俺独步芳庭。想念我与杜秋娘同事霍王时。好不感伤人也。

  【小桃红】屛花暗矗。镜蕊空蒙。忆昔高阳院。双娥艳容。那时歌舞呵。笑眼挼花送。锦带度生红。说我霍府好不富贵。坐吹笙翠琐中。暖玉衔铃凤也。团扇朝云。迎风斾龙。看来人情豪华已极。便多感伤之情。日暮钟鸣。止有神仙一路。老去眞成梦。欢悭笑慵。霍王呵。你到学仙去了。都不想这老身与女儿。去时也不叫女儿辞一辞去。撇凤抛雏。雕伤绮丛。
  【缕缕金】〔鲍四娘上〕花瑟瑟。柳蒙蒙。妖姬和睡听。鸟声中。莫道不思量。眉心自懂。闲掀蜀纸渲巫峯。鬟云薄揎拢。
  昔是花卿妾。今作李郞媒。好将冰下语。去问月中来。此间不远是红楼了。想小玉郡主已梳洗。〔唱闲掀蜀纸渲巫峯鬟云薄揎拢叫樱桃开门樱桃开门介〕呀。原来是鲍四娘。〔相见介四娘〕淮南底事爱生离。〔六娘〕肠断高楼桂树枝。〔四娘〕何似尙平婚嫁毕。〔六娘〕还嫌子晋学仙迟。〔四娘〕请问郡主梳妆了未。〔六娘〕小玉不知怎的。近来这两日痴痴的喜睡。也是父王去后。啼痕未燥。美目难开。头都没兴梳。口不待要饭。俺在此独坐好闷。正娘来。〔四娘〕郡主敢是伤春。〔六娘〕又来了。女孩儿家晓得什么春〔四娘〕呀。那裏有二八一十六岁的女孩儿不晓得春。〔六娘〕今普天下男女不晓得伤个春。女儿怎的伤来。〔四娘〕只有氀毼的男女们不晓得伤春。难道伶俐人不伤春哩。你郡主好不伶俐也。听我道来。

  【江儿水】他腰细纔胜露。〔六娘〕那的讨露水来。〔四娘〕他也在想了。身轻欲倚风。〔六娘〕小玉也本分。〔四娘〕六娘好不会看人。娇辉翠影看行动。你听他声儿。花楼玉凤轻弹咔。六娘。敢怕郡主也动心。〔六娘〕正是这两日。〔四娘〕可知道襱松姅点沾春缝。六娘。敢怕郡主晓得做梦了。失笑暖云偷梦。六娘。你不晓得。昔吴王爱女。也与郡主同这小名。煞恨吴夫人不能成人之美。六娘。你看郡主身子呵。怕他害得曈昽。险做了翠烟韩重。
  〔六娘〕四娘说得有理。只是眼下那裏就有托身之人。〔四娘〕天缘有一快壻不知六娘肯否。〔六娘〕那人才貌何如小玉。〔四娘〕眞是锦屛风对子哩。听俺道来。

  【前腔】他文字呵墨光飞素蠒。他积的书呵粉迹度花虫。〔六娘〕这等是书底藏身一蠹鱼。怕没有甚风调。〔四娘〕尽有琴心曲髓供调弄。〔六娘〕他家世何等。〔四娘〕故家靑箱画棨门庭重。〔六娘〕他们下得多少聘礼。〔四娘〕你要他时胡瓶瑞锦连车送。〔六娘笑介〕这是闲说。果是儿馨。何须阿堵。只要白璧一双。〔四娘〕白璧成双蚤种。〔六娘〕那人姓甚。〔四娘〕便是前日做人日登高曲儿的相公。姓李名益。〔六娘〕原来是他。霍王甚爱其词。极是佳选。只一件来。俺女儿虽从封邑。改赐姓霍。其实天家姓李。同姓有妨了。〔四娘〕赐姓霍。便是霍了。古时王侯同姓在宫中的。后来转更蕃盛。〔六娘〕也待俺占一占来。〔四娘〕管取归妹也。〔四娘〕懿母占祥。蚤嫁得一双鸣凤。
  〔六娘〕百年姻眷。且得从容。〔四娘〕他贵游公子。年少才人。此处不留人。定有留人处。只好一两日间定贴此事。〔六娘〕女儿小时定人。由在母亲。如今长成了。也要与他商量定了。便着樱桃回话。〔四娘〕若与郡主商量。定是个肯字。他也晓得李益诗词。十分吟赏。六娘见郡主。只说俺又将李益新词送与他看。因郡主睡着去也。〔六娘笑介〕省得。〔四娘〕吿辞。专听回示。须知月下绳千尺。遥想风流第一人。〔四娘下六娘〕叫樱桃请郡主来。

  【三台令】〔小玉上〕啼蟾昼滴高花。红壁阑珊翠霞。残梦到西家。风吹醒迟日窗纱。
  娘亲万福。呼儿怎的。〔六娘〕纔间鲍四娘到此。〔小玉〕他也来闲走走。〔六娘〕他来度曲。〔小玉〕父王仙去。有甚闲心。听他度曲。〔六娘〕道有李益新词。〔小玉〕不是李益。是李十郞。〔六娘〕便是一个人了。你为何知他。〔小玉〕前日鲍四娘来讽他诗。并说他人才出众。只是王父不在家。若在家时。请他看看。想他才似相如。貌多王粲。〔六娘〕你要看他。他又要看你。〔小玉〕他怎的看得儿。〔六娘〕他要聘你。托鲍为媒。〔小玉〕娘不要听鲍四娘哄你。他见儿爱李生之诗。故相调弄。且父王旣作神仙。女儿当为仙女。古有烈女事母。终身不嫁。孩儿雅志。亦复如是了。

  【绣带儿】掩春心坐瑠璃翠榻。羞人唤作浑家。〔六娘〕儿。只有仙女住在无欲天中。一堕凡身。便相求取。〔小玉〕想仙官不是兰香。笑渔郞空问桃花。非夸。冰淸到底无别话。何事把仙衣乱搭。〔啼介〕娘和女俜仃可嗟。乍形影相依。怎生撇下。
  【前腔】〔六娘〕年华。为甚的云寒月寡。守着一搦香娃。儿。就麻姑仙子。也有人间之情。看罗敷早配玄都。恨玉兰空孕莲花。仙查。天宫织女犹自嫁。银河畔鹊桥亲踏。今日呵。香钏臂须缠绛纱。取人地高奇。有光门阀。
  〔小玉〕儿一嫁与人。怎能奉事得我娘。断然不嫁了。

  【前腔】〔樱桃〕休差。娇花女敎人爱杀。恨不蚤嫁东家。夫人。古人说得好。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小玉嗔介〕劣丫头。我不嫁人。为怜母亲夫人。你闲管怎的。〔樱桃〕郡主。你怜老夫人么。只怕柘枝儿两头系丝。别大来贪结桃花。〔小玉〕呸。你晓得甚的来。〔桃背介〕哄咱。靑春不多也二八。少不得笼窗动闼。好和歹这些时破瓜。强指领搔揉。櫈头凹轧。
  〔樱桃回身跪介〕老夫人。俺郡主恋着你。不肯嫁人。那李十郞又是好郞君。倘肯在京师居住。同事夫人。亦不可知。何不再请鲍四娘问个详细。〔六娘〕儿。这话有理。你便去请四娘到来。〔小玉〕娘。鲍四娘与李生雅熟。定相遮护。女儿料他这样人才。没做女壻处。到得如今。想是娶第二房。取了便回陇西去。陇西去此千里而遥。怎么去得。女儿一计。不如着樱桃假作鲍四娘养女儿。到李生客馆。说商量亲事。就中透出情怀。〔六娘笑介〕我儿眞个老成也。樱桃。你便听郡主分付去。不要漏泄了。正是全凭靑鸟舌。当作彩鸾吹。〔六娘下樱桃〕郡主用人之际。有话尽言。〔小玉〕俺只怕他两件来。你听我说。

  【前腔】争差。作人小遭人〈米悉〉〈杀上米下〉。又怕不住京华。他年少高才。不在话下。为甚的俊洒多才。尙没个衬搭人家。考察。那人当眞新结纳。又肯在京城顿插。摩可浓恁般挑达。便摆下担头。蚤些签押。
  〔樱桃〕郡主。你先要作神仙女。如今这等要快活了。〔小玉〕痴丫头。俺做得神仙。也拖带你做神仙的。侍俺得快活。也拖带你有快活了。

  【尾声】巧将言词看对答。樱桃。你是乖巧的。不比浣纱。俺在楼上望你。倚楼人过尽昏鸦。樱桃。停当时教他有聘仪。就可相付。〔樱桃〕郡主。你纔说也拖带我。敢问事停当时。将何见赏。〔小玉笑介〕与李十郞说。讨个精致小使赏你。〔樱桃〕生受郡主了。可知道处处团圆对月华。
  摇曳仙裾不自持。    凌波相及盛年时。
  谁怜弄玉多情种。    月裏参差不断吹。

   第十一出     下 定

  【淸江引】〔李十郞上〕梅花晓帐红云碎。细叶笼金翡。旅思欲萋迷。梦远春迢递。扶头酒。会心人。萦肠事。
  〔愁倚阑〕云花落。雨香飘。索春饶。皱蹙柳丝吹不断。翠条条。银蟾暗咽春朝。知他在第几朱桥。说与晓莺休唤。怕魂消。昨日到鲍四娘闲亭。许为媒求霍郡主小玉。归来春宵枕上。睡得不沈。醒得不快。是眞是假。且把昭明文选来醒眼。〔番书介〕呀。好采头。就番着第十九卷一个情字。过了便是高唐赋。第二篇神女赋。第三篇好色赋。第四篇洛神赋。呀。由来才子都是这般有情。

  【皂罗袍】高唐赋呵。忆昔高唐枕席。正择日垂旒。把诸神醮礼。只见高唐去处。凄切杳冥。相似鬼神来了一般。抽弦障袂好增悲。松声直下深无底。怀王正望间。忽见朝云之女。侍他昼寝。可惜止是朝暮之间。若久长相处。眞个延年益寿。霓旌翠盖。登高此时。朝云暮雨。相逢美姬。敎人九窍都通利。
  看神女赋呵。

  【前腔】见一妇人奇异似屋梁初日。照耀堂墀。人间那得更须臾。神心蚤逐流波去。襄王呵。这样神女。只梦一梦也彀了。醒后又想他怎的。玉鸾低盼。芬芳已离。精神记取。私怀语谁。敎人向曙空垂涕。
  再看好色赋呵。

  【前腔】何处东家之子。嫣然一笑。下蔡魂迷。谁敎宋玉有微辞。兼他体貌天闲丽。宋玉呵。你有这样人做邻。自然文赋生色。说甚邯郸郑卫。三年未许。东墙自窥。芳花有意。春风几时。敎人顿有章台思。
  再读洛神赋呵。

  【前腔】正自凌波拾翠。向神霄解玉。纵体通辞。流风矫雪映绡裾。轻云蔽月笼华髻。子建呵。这样有情仙子。不得蚤就。后来懊恨。可如何矣。当年未偶。明珠献迟。人神异路。君王怎归。敎人洒遍长川泪。
  看这四篇赋呵。洛川形貌千秋恨。江汉风流万古情。小生虽无好色之心。颇有凌波之想。不免抛书枕几。也学高唐昼寝。想将巫峡云来。小玉姐呵。不知你为是瑶台客。为是宋家邻。为是章华艳。为是洛川神。鲍四娘为何音信沉沉。没些定夺。〔做睡介樱桃上〕

  【天下乐】绣步香风紫陌吹。石榴裙衬腰肢。侨妆试觅花前事。到春风第几枝。
  自家霍府樱桃是也。着事小玉郡主。今日承老夫人命。假作鲍四娘女儿。来诣李十郞。因探问他家中曾娶新妇。肯在京住否。幷看他才貌怎的。此间是他旅馆。不免咳嗽一声。〔李卽惊醒介〕呀。恰睡着。有一佳人。貌甚奇丽。含笑含嚬。如来如去。在咱眼前。四顾靑衣。向前相讯。正交接间。只听得红蕉抟雨。翠竹敲风。原来就是阳台一梦。眞个梦裏不知身是客。醒来那辨雨为云。原来不是雨打风敲。却是人来户响。多应好事君子。载酒问奇。或是平生故人。题梅附讯呀。原来是女郞声息。必是鲍四娘人到。〔开门相见介十郞〕女郞来从何处。见为何因。〔樱桃〕咱是鲍四娘女。使来报喜。〔十郞〕可是霍小玉姐见许。〔樱桃〕苏姑子作了好梦。有几分肯。只要瞒过他些。〔十郞〕敢是不爱我了。〔樱桃〕爱你几件来。家堂夸得你狠。

  【懒画眉】道你是芙蕖玉碗漾秋波。〔十郞〕这是家尊家堂生的这般好。〔樱桃〕道你绿鬓乌纱映画罗。〔十郞〕小生从来带一种爱好的性子。〔樱桃〕又道金张子弟惯鸣珂。〔十郞〕到不消说到门风上。只说小生这个人儿也那得家去。〔樱桃〕也道来道是十名八斗君还过。因此向乔木高头咏伐柯。
  〔十郞〕这等事谐了。只要典过一所大房子取亲。〔樱桃〕且住。还要瞒过他些。他有两事相疑。

  【前腔】道你旧家王谢识人多。少什么故里潘扬系女萝。〔十郞〕你说俺怎的。家中没有娘子。要到京城求亲。想是疑做二房了。〔樱桃〕正是了。道是何缘千里隔山坡。还有一件。霍王游仙。他一娘一女。相怜相守。他怕暂时在此。以后撇他去了。怕莫做宝瓶透雀穿花过相公。家堂已定计了。只说相公求了婚。又在京师久住。待相公成了这亲。慢慢搬他回去。做大做小。都由相公了。也只要成就了君家大锦科。
  〔十郞笑介〕原来有这话。〔背语介〕俺正好乔他。探出郡主才貌家事若何。〔回身问桃介〕呀。女郞。想似你说。郡主也忒拣选大了。他有甚才貌。对得俺才子过。便思量做大娘子。〔樱桃〕相公。到不是夸。只怕你陇西的人才相似。京城女子似这郡主的才貌也少。听俺道来。

  【醉罗歌】柳弱柳弱娇无那。花淡花淡着春多。俺今日看他晓妆正罢。露春纤弹去了粉红涴。半捻春衫妥。香津微搵。紫绒轻唾。芙蓉暗笑。碧云偷破。一尖凤履些儿搦。轻唐突。鎭阿那。书生有分和他么。
  〔十郞笑介〕月裏嫦娥。我也近了他。说甚人间郡主。只一件。俺是要享用的人。霍王去后。只怕府中淸淡了。养活小生不得。怎么不思起故乡来。〔樱桃〕说那霍府裏呵。

  【前腔】烟漠烟漠闲院落。翠染翠染深帘箔。炫麝香金暖睡鸾窠。鎭日熏香坐。天厨玉馔。地衣珠落。雪猧荧弄。午猫花卧。餐香豆澡金环锁。花径软。助情多。合昏眠柳夜舒荷。
  〔十郞〕女郞。有这样去所。李十郞生受你了。愿你明日嫁个男儿。也像李十郞。女郞。俺便在此终身。尽霍府享用了。〔樱桃〕你撇下得大娘子一个在陇西。好薄幸。〔十郞〕女郞。小生有才有貌。无室无家。早失先人。旋遭兵火。杜曲花无赖。果然游子澹忘归。蓝田玉有烟。似此佳人难再得。便为结发。竟是齐眉。俺这裏不用支吾。他那裏何须疑惑。听我说来。

  【前腔】孤忒孤忒凄惶我。兵火兵火遁逃他。女郞。莫说我家台池。连陇西数十城。都没入吐番去了。闪生羌旗鼓断西河。片片魂飞堕。故乡何处。西风泪多。上林栖稳。新春景和。花边强自愁颜破。鱼水难逢话。曲中都是忆秦娥。
  〔樱桃〕相公。你定初婚。又占籍京师。这亲谐矣。

  【前腔】停妥停妥有定夺。欢庆欢庆蚤黏合。相公。那郡主才貌。京师有名。王孙公子。多相求聘。你有甚宝玉。只管将与俺去。付家堂送过霍府。便是个定了。拚千金买得春宵着。受用些儿个。琴床笔格。凄凉一个。人儿共枕。春宵暖和。股儿阁着眉儿磕。三日后。五更过。红罗十担谢媒婆。
  〔十郞〕客中急忙。不得全礼。有二宝物。是先相国先夫人遗下。虽经离乱。常随行箧。郡主才容。足可当此。并是倾城无价之美。靑儿。可取金缕箱中九子金龙镜三珠玉燕钗来。〔靑儿取上介十郞〕多劳女郞。可捧过霍府。致意郡主妆次前。小生不曾熏沐。未敢亲奉。容造膝而谢。女郞。这遶镜双龙。杨子江心铸就。瑶钗对燕。娀娥台上模来。老夫人郡主见之。自当宝重。

  【东瓯令】瑶筐燕。珠钗朵。镜裏和龙卷花卧。女郞。只是客中一时难措。若论郡主身价呵。黄金百万买双娥。买得心儿么。女郞。想郡主心中。也有了这人么。但得一心人。钱刀定何用。他半指心儿纳着可。下着葳蕤锁。
  〔樱桃〕这是定了。说郡主的心呵。

  【前腔】香喷喷。美亸亸。不寒不深又不阔。〔十郞〕快些快些。俺就要过了。〔樱桃〕读书人好性紧。霍府裏人炼丹。慢慢的扇。似龙虎相贪衔正渴。慢的抽添火。〔十郞〕女郞。我读书的人那裏说那个过。说俺明后日就要过门相一相郡主。〔樱桃〕原来这等。你相公明后日过门。鲍四娘不长在府裏。只有区区在那裏伏侍了。〔十郞〕容小生相谢。〔樱桃〕相公。不敢望谢。只伏侍不中。免赐嗔责便了。相公那时呵。休得哄人丢了将人脱。独自图生活。
  【尾声】郞才女貌都不弱。又向甚春风寻播掿。十郞呵。蚤办取拭雨沾云半帖罗。
  〔十郞〕多多拜上。

  碧海云偷出翠微。    阿环分付小靑衣。
  今宵暖梦游何处。    十二楼中玉蝶飞。

  第十二出 捧 盒

  【六么令】〔樱桃捧盒上〕粉香花气。玉人儿没得参差。秋眉换绿咱愁思。红梅上。紫流鹂。声声叫得人心碎。声声叫得人心碎。
  樱桃过处有人觑。苦跟着郡主不得游戏。今纔在御道走哩。这粉梅花黄莺儿都是娇滴滴的。空便偷闲耍半会。将盒儿放在草裏。踭上树去。摘这花儿。打着莺儿。看待怎的。〔上树打莺科四娘上〕

  【前腔】多才人地。配红楼恰的相宜。浅春庭院报花期。靑绮陌。步香吹。金光玉艳平芜起。金光玉艳平芜起。
  呀。缘何草间光色异常。是谁家妆盒。忘在此间。〔开看科〕有金镜玉钗在内。不知出在谁家。想镜背有款识。上镂着陇西李相国。天宝五年五月五日。杨子江心铸。看钗股上镌得有四字。狄道县君。呀。陇西李相国。不知是谁。我今正去回李十郞亲事的话。就将此两件去问他。想他知道。〔四娘作行科〕玉吐蓝田气。金舒草埓光。非经问南陌。定是觅东床。〔桃在树上见叫科〕鲍四娘。你偷我盒儿那裏去。〔四娘〕你是霍府郑樱桃。缘何在梅树上坐。〔樱桃〕我在这裏等作媒。〔四娘〕休闲说。下来问你。〔桃作遶梅树走介四娘〕这是怎的。〔樱桃〕这叫做走媒。〔四娘〕闲说。且问你。为甚的郑六娘放你出来。

  【步步娇】〔樱桃〕老夫人呵。听说李郞才貌多奇异。敎我闲寻觅。只为怕他两事。怕他有个人儿在陇西。又怕他靑春作伴还乡去。因此上乔作卿卿女儿。鹊桥相仔细。
  〔四娘〕还是郑六娘老成。我到不曾访得他。他如何讲。

  【前腔】〔樱桃〕他说一生消渴蓝桥水。没得瓯儿吸。〔四娘〕这等是初婚了。〔樱桃〕趁比翼。睡交枝。阿婆和女同家计。〔四娘〕这等是他在京师了。他问你甚么来。〔樱桃〕他问我郡主的心儿怎的。〔四娘〕你怎的答他。〔樱桃〕俺说他的心怎的问我。问取黏腰细衣。来时有些湿。
  〔四娘〕诨话。这盒的金镜玉钗。敢是李十郞的。〔樱桃〕便是。

  【前腔】是他夫人相国生留取。宝气纷尤异。〔四娘〕缘何把与你。〔樱桃〕他说咱眞是你的女儿。将来与你送过府裏作聘。开金缕。系红丝。有这样郞君。老夫人和郡主呵。多娇阿母心应许。只是一件。我家郡主有些作样。咱是侍女。不好弄他。还是你同回去。开了盒儿。扯定郡主。对了这镜。簪上这钗。笑他一会。氲他对镜簪钗。问他喜不喜。
  〔四娘〕你为何走上梅树去。

  【前腔】〔樱桃〕为那莺儿咔碎红梅雨。打起莺儿去。四娘。你与郡主成了人。咱也长大了。你也寻个十郞这般对儿与我。〔四娘〕呸。那裏讨。〔樱桃〕也罢。今日到十郞书院。见他家靑儿。到也眉目干净爱人子。不如明日十郞到我府中。高低把靑儿舍与我罢。四娘方便。小靑哥。俊俏儿。〔四娘〕靑儿是那十四五岁的。会干些甚么事。要他。〔樱桃〕终不然就要干得大事。也有大的日子。些儿也是男儿气。四娘。你作快讲。奴家有这般貌。若没有主儿。十郞到家。定要郡主吃醋。有靑哥时。免得半夜鸬鹚。踮步摸鱼儿。
  〔四娘〕你要一个。你家浣纱也要一个。〔樱桃〕那十郞灶下养有个炊火的。听得唤做乌儿。便舍与他。〔四娘〕丑的便厝与别人。休闲话。且同到府裏去。

  【缕缕金】花信紧。乳莺啼。碎影筛红阵。点春池。半为朱颜苦。闲寻旧事。香衫画襗有情时。回颦向闺裏。
  〔樱桃〕四娘。望见俺府裏了。郡主独在红楼。望俺回话。你到府中。且将盒儿捧在东厢亭子坐着。待俺说与郡主来请你。

  帝城文物艳靑春。    宝镜珠华下玉人。
  为转娇莺出琪树。    乍敎罗袜起香尘。

  第十三出 纳 聘

  【番卜算】〔小玉上〕屛外笼身倚。睡觉唇红退轻蜂小尾扑香归。飐得花憔悴。
  〔满江红前〕迟日烘烟。纱厨畔。魂香睡足。闲撩乱。乳禽成对。暖氲花褥。晕闪膏凝浑倦亸。枕痕一线红如玉。背画栏钗刮悄无言。看属玉。俺霍小玉。虽然些小年纪。蚤已晓事。家堂前辈人。怎知时世不同了。午上叫樱桃去透问李十郞。叫他先到俺处回话。天欲斜阳。还不见来。好闷人也。

  【三换头】娇酣困媚。唤醒梦轻难记。亚粉枝红坠。寒煤糁袖丝。好忒煞春无力。女孩儿没缘由把相思。做场情事。叶染花欹也。手搓裙带蕊。浅醉深慵。怎的那人儿没话儿。〔桃鲍上〕

  【传言玉女】〔四娘〕翠袖笼寒。踏遍春尘无迹。〔樱桃〕宝衣春瘦。正暮云凝碧。〔合〕映余红敛。避挂帘残日。
  〔樱桃〕四娘。已到了府中。你且在东厢坐地。待俺回了小姐话来。请出老夫人过礼。〔四娘〕正是。〔下樱桃见介小玉忙问介〕你来了。那人怎的。〔樱桃〕贺喜贺喜。好一个风情年少。委系初婚。又在京师占籍。十分之美。〔小玉〕他怎便抛得家裏。〔樱桃〕原来是陇西人。陇西地方都没入吐番去了。已是无家可归。〔小玉〕原来这等。果称了人心。〔樱桃〕郡主。他明日伴你睡呵。〔小玉作羞介〕

  【三换头】〔樱桃〕人儿淸翠。话儿浓媚。亲夫壻。好花枝蝶迷。捅着腰肢喘息。郡主。那日有人叫你做妻了。快活人也。命哥哥来了也叫声妻。高头怎的。战着声儿应。魂飞怎的支。记取靑衣。把这段香甜送与伊。
  〔小玉〕还不曾到手。就要人记得你。你听他几时下聘。〔樱桃〕鲍四娘已捧着聘礼在门外了。〔小玉〕这等快请老夫人出来。

  【胜葫芦】〔郑六娘上〕金屋明妆起凤台。姻缘好。谩迟回。共道仙郞才貌今无对。怕丝萝曾系。有时归去杳难来。
  〔四娘带樱桃上六娘〕呀。樱桃回来了。怎的说。〔樱桃〕委是才子初婚。又在京师住下。十分是好。已有聘礼到来。鲍四娘也在门外。〔六娘〕请进来。〔四娘见科〕帘幙春风。门楣喜气。小玉姐有美玉之貌。李十郞有盘石之心。千里良缘。百年佳眷。可备红筵香烛。陈此玉镜珠钗。〔六娘〕四娘且捧着。樱桃。你在那裏会四娘的。〔樱桃〕只是樱桃去问了详细。李郞只道当眞是四娘女儿。便将二件宝器送来为聘。樱桃持归。过了五凤门大东头。红梅树下遇着四娘。要转同回夫人话。〔六娘〕原来如此。〔四娘〕夫人好不精细。〔六娘笑介〕明日花红。樱桃分一半儿。〔对小玉云〕今日你是李十郞的人了。聘仪你看着。〔小玉羞介〕娘看了就是。〔六娘〕便可拜了天地。

  【月上海棠】满光辉。银花锦烛香云叆。看春风桂幕。喜气兰闺。匣中玉合璧光回。掌中珠连环翠佩。〔合〕神仙配。年年宝镜。岁岁琼钗。
  【前腔】〔四娘贺介〕凑良媒。朱丝画缕同心带。看蟾生绿桂。凤遶靑槐。秦楼女碧玉箫吹。汉署郞紫薇花对。
  〔合前六娘看镜钗科〕还是相国人家。我昔在内家。闻有杨子江心镜。是玄宗皇帝年间铸的。不知就是李郞家的。我儿。当铸此镜。听说有双龙护舟。镜背自然成双龙蟠合之象。非关人巧。委系天成。这玉钗刻得双燕儿。就是活的一般。眞是世中希有。庚申便是吉日。李郞在旅舍淸冷。就择后日成亲。四娘。你与小玉在房裏戏戏。我与浣纱在下面排些夜筵。请你下

  楼去吃。〔四娘〕正好。〔六娘下四娘〕今日就是好日期。樱桃捧镜儿钗儿。在房裏对郡主插带。〔小

  玉〕只在堂前亮些。〔四娘〕在房裏方便。〔行介樱桃〕这便是郡主梳洗处。〔四娘〕淸楚。好傍纱窗儿挂了镜子。郡主。你也来照一照看。〔小玉作羞科〕

  【二郞神】纱窗内。碧珊瑚看菱花露彩。转片月寒空生碧海。姮娥相对。晓云初弄瑶台。泻翠窥红鸾倚态。照澄心冰壶巧耐。〔四娘〕少说些影徘徊。看明朝双笑人来。
  〔四娘〕玉燕钗也和你插上。〔小玉〕明日插罢。〔四娘〕钗儿也要今日插。〔做插科小玉〕轻些。插得疼人。〔四娘〕插便疼。〔小玉〕呸。

  【前腔】威蕤。玉花儿贯珠题翠蕾。镂素燕差池衔细茝。玲珑缬纽。璚抽宝〈纟聂〉毰毸。慢簇轻摇垂鬓彩。插纤梁蝉松腻解。〔四娘〕怕插松了。明日放紧些。〔小玉〕呸。〔四娘〕谩推排。云横处枕侧檀偎。
  〔小玉〕四娘。你说话村得怕人。〔四娘〕你只怕那人儿。怎的怕我。〔小玉〕怕他甚的来。〔四娘〕他要你煑饭他吃。〔小玉〕也不难。

  【风入松】软雕胡带笑与郞炊。〔四娘〕要你的酒吃。〔小玉〕情愿点银瓶玉薤。葡萄卓女烧春在。愿举案齐眉看待。〔四娘〕也要你唱。〔小玉〕使得。唱关睢酌彼金罍。〔四娘〕他还要三五顿夜饭吃。要啰噪你。〔小玉〕尽他吃。只要他有这福量。餐秀色。任多才。
  〔四娘〕好不怕事。他要你与他戴冠儿。〔小玉〕当得。

  【前腔】拂乌纱向晓平眉戴。〔四娘〕他要你做衣襬与他穿。〔小玉〕常事。爱幷州翦快。风生锦绣片云裁。指领上绣针凭在。〔四娘〕你怎晓得他长短。又一时揣得他腰儿这熟。〔小玉〕想得。想身材暗围腰带。〔四娘〕若论他的腰带尽是长大。〔小玉〕你做媒的好眼巧。怎的恁般相知了。巧眼色。劣情怀。
  〔四娘〕小学生不要先骂媒人。俺先曾教郡主曲。本来也是师父。趁今日教些本事。老夫人不好教你。〔小玉〕甚么教得。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四娘〕休要做乖。新人一进房。对了一枝红溜溜的银蜡烛。蚤已腼腆了也。

  【玉交枝】烛花无赖。背银釭暗擘瑶钗。待玉郞回抱相偎爱。你此要些腔儿。颦蛾掩袖低回。他唤你。不可就应他。千唤佯将一度回。他毕竟先有些不紧要的话摩弄你。相挑巧着词儿对。郡主。他叫你上床。你只在床帐外挨着。等他抱你上去。挽流苏罗帏颤开又不可自家解衣襦。先打些格达儿。要他扯断纔好。结连环红襦懊解。
  〔小玉〕知道了。絮絮叨叨的。〔四娘〕还有床上工夫要讲。上床时。他在东头。你走过西头。在西头。你又走过东头。

  【前腔】做个鸾惊蝶骇。你假将指甲儿搵着他。乱春纤抵着郞腮。那人定不相饶。压花枝要折新蓓蕾。郡主也索放软些手了。那管得荳蔻含胎。那时节白绫帕儿方便着。迸破红云玉峡开。哎。挺得人疼。你须听着。斜抽沁露荷心霭。吃紧处花香这回。断送人腰肢几摆。
  〔小玉〕师父。你怎么晓得许多家数来。〔四娘〕我是过来人。想咱嫁时呵。

  【浆水令】忆年时红松翠窄。正初婚腻腋云〈姻,虫代大〉。坐郞兜裏倒郞怀。熏笼卸袜。绣凤眠鞋。细躯捱。含颦待。些儿受用疼还耐。拭红绡。拭红绡斜灯送睐。移绣枕。移绣枕引被佯推。
  〔小玉〕有得许多说。

  【前腔】〔四娘〕下鸳帷娇残薄黛。临妆镜巧对瑶台。暗寻闲事笑还唉。余红偷觑。碎蕊愁揩。衣桁前。帘栊外。兰房新妇深深拜。贺新人。贺新人许多丰采。那郞君。那郞君底样情怀。
  〔小玉〕难为得你这般狠来。〔四娘〕明日到你。〔六娘上〕夜筵已安排在堂上。鲍四娘你只管在房中有甚么讲。不出来。〔四娘〕闲讲。〔六娘〕今日没甚大设。

  【尾声】靑玉案。紫琉杯。椀茗盘餐对旧醅。待十郞过了门。重开凤烛宴冰媒。〔下〕

  第十四出 假 骏

  【月云高】〔十郞上〕篆烟笼黛。春心透帘外。燕尾交香褶。龙沫吹飘带。穉柳苏晴。梅魂恣风色。蝶点花尖上。暖院戏穿窗隔。报道合欢红欲开。携手佳人和梦来。
  〔百字令前〕幽窗客裏。算无春可到。和愁都闭。正好一奁花弄影。报道雨香霞翠。枕带笼金。钩栏凭玉。别是欢情味。轻凝慢竚。朝云宛转何意。昨日鲍四娘的女儿领了聘仪去霍府。今已日高花坞。想有回耗。且把做新壻的手段闲想一会。正是幸有朝云眠楚客。不劳芳草思王孙。

  【金珑璁】〔四娘上〕绿枝么凤语。香痕暗沁平芜。红帮暖衬画罗襦。银蒜押帘偷觑。
  自家鲍四娘。调丝品竹。蚤谢同心。挟筴追锋。还推老手。昨夜郑夫人发了鸾笺。请他龙壻。俺今早朝醒头重。日向午了。裁来走走。〔叫介十郞〕原来是鲍四娘。何劳亲降。昨日宝镜珠钗。已付令女郞送上。转过霍府。事可谐否。〔四娘〕事谐矣。鸾笺在此。〔十郞看书介〕

  【一封书】妾郑氏敬拜书。卽相国李君虞。小玉霍王女。才和色俱无取。蒙君过听堪为妇。宝镜珠钗礼聘殊。庚申吉。候光车。金水相生庆有余。
  〔十郞笑介〕好事忒近了。元旦日辰己酉。算到明日。是庚申了。四娘。俺此时心事。还怕那郡主当不起小生的才兴。你还与俺细说一番。〔四娘笑介〕他兴亦不减。

  【孝顺歌】扶娇起。困匀酥。听啼莺花隔香两余。那时节百事都懒了。彩局未忺移。金丝没情拂。〔十郞〕他敢是做出来的风情么。〔四娘〕天生成的。他便是寻常笑语。掠约精神。也有许多天厝。十郞。有这样女儿伴你呵。除却正理追陪。别有系人心处。十郞。你明日蚤过些。他望得你紧了。新顿褥。细肌肤。洞中花。恣君入。
  〔十郞〕请问明日穿甚服色去。〔四娘〕你有进士大衣服就好。〔十郞〕带几个小使去。〔四娘〕终不然步走。你须向花卿家借马去。他府裏好少的后生。〔十郞〕领教了。

  【前腔】开凤历。赐鸾书。借鸳鸯绣骑金镂衢。排比做亲夫。调停弄娇女。四娘。小生酒量也不十分见得。托你去说。明晚一两杯后。就赐饭了。用得玄浆半壶。熟了雕胡。便向洞房深处。对着匡床。尽力餐红玉。小生只有今宵作客。明宵呵。花殢蝶。柳藏乌。暖茸茸。香馥馥。
  〔四娘〕俺辞你去。你可便过花卿处去。为问花卿。复能相忆否。〔四娘作叹介十郞〕今日不能勾摆个酒儿。有慢四娘。明日在霍府不忘报谢。

  【尾声】明朝车骑美相如。那人儿不是当垆。〔四娘〕你去见花卿。不要说俺竟在你馆中来。只道俺独自山中咏蘼芜。
  〔四娘下十郞〕靑儿。跟俺到花老爷宅子上去借马成亲。〔靑儿〕成亲用得驴子料。顾个驴子去罢。〔十郞〕唗。快行。〔行介〕

  【月云高】趁春词客。东邻复南陌。叶亸杨低翠。粉褪梅销白。润暖烟丝。水皱鸳鸯色。解得多情种。臂上随人转侧。日影春妆绣箔开。笑指银云拂袂来。
  靑儿。前面就是花老爷府了。你说与把门的。李十郞相公来访。〔靑儿叫声把门军上〕细柳新军籍。咸阳旧酒徒。门上何人諠扰。〔靑儿〕陇西李相公。〔军士〕且住。待通报。

  【金珑璁】〔花卿上〕锦袍初置府。兵钤万里鱼符。黄衫年少拥花骑。一笛武陵何处。
  原来是李十郞。〔揖介十郞〕营高细柳叶初齐。〔花卿〕日暖花边教碧蹄。〔十郞〕莫惜千金借名马。〔花卿〕悬知一点透灵犀。〔坐介十郞〕将军何缘说及灵犀一点。〔花卿笑介〕纔间着丫鬟去看看鲍四娘。说过十郞馆中。可不是一点灵犀。〔十郞〕将军不知。他近来有大功于小生。〔花卿〕怎的来。〔十郞〕生托四娘为媒。聘了霍王之女。〔花卿〕日前上直。见老霍王游仙传国的本。记得本中一联说道。才子抽词。感会八公之操。娇雏未嫁。先为五岳之游。也便想得才子是足下。只不料娇娃便为足下所得。父王修仙。女儿便是仙女。足下便是仙郞。一时盛事。老夫这几日宿卫。今日纔换了射声将军入直。老夫正要携壶相问。蚤辱光临。兼失迎候。左右看酒。〔左右持酒上〕宝骑名千里。金尊满百花。禀将军。酒到。

  【一封书】〔花卿把酒介〕遶春光禁庐。蕊花浇病酒余。听娇狞鸟雏。似金槽絮念奴。玉盏香黏罗袖缕。鲍四娘呵。一髻浓烟可是初。〔十郞〕他也相思难摆。〔花卿〕正是。今日有他。也多哄得几杯酒下喉去。他点飘萧。弹绿续。屈醉邀欢可百壶。
  〔十郞〕请罢酒。小生有所求请。听说。

  【孝顺歌】邀靑女。作黄姑。笑临霞半辞投入绣。他明日请小生去上门成亲了。锦烛艳红渠。银兰待栖宿。〔花卿〕这些事都妥贴了。〔十郞〕他亲王府裏。富贵人家。小子客中骑从所少。借红蹄碧驹。〔花卿〕要马么。〔十郞〕正是。和那绿〈巾冓〉苍奚。送到琐窗窥处。〔花卿〕好首面的傔从尽有。只怕还要别样金币之费。随足下相取。〔十郞〕不用了。为仰风流。百事从淸楚。小生吿辞了。催宝勒。罢行厨。爱将军。多礼数。
  〔花卿〕左右。拣几个好门干。送李相公明日过霍府去。〔二军应介花卿〕老夫几番要寻个名胜配足下。今日呵。

  【前腔】通桂苑。遇名姝。有此喜事。欢飮几爵。对黄油酒囊花覆炉。十郞。与你做媒的。是老夫的俊人。送你成亲的。又是老夫的骏马。可是凑合。这马呵。闹色紫茸铺。压胯黄金镀。眞个飞香红玉。这样骏马。驮上一个才子。到那有色目的人家呵。一种风流。十分门户。十郞。敝庐儿中有乖巧的。你留几个在那裏用。〔十郞〕他家自有平头奴。〔花卿〕虽则有人。何方多仆。阿对前头。也要彤驺护。十郞。俺不留你了。金裏駣。锦涂〈广外稣内〉。碧桃春。蓝桥路。
  【尾声】金灯此夜垂银粟。照明宵带枕茱萸。再过一日。俺约同石子英尙子毗同到霍府来打喜。那时节呵。春红蚤已透璚酥。
  柳叶桃花属此君。    春城人散酒初醺。
  北堂后夜人如月。    南陌明朝骑似云。

  第十五出 就 婚

  【鹊桥仙】〔小玉樱桃上〕衾鸯微润。屛鸾低扇。曙色宝奁新展。绛台银烛吐靑烟。荧荧的照人腼腆。
  〔好事近〕〔小玉〕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樱桃〕何似等闲睡起。到日高还未。〔小玉〕催花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樱桃〕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裏。〔小玉〕丫头。这是俺身上的事。怎的睡来。〔樱桃〕李郞不知来得迟早。〔小玉〕他客中没有人会打理他来。〔樱桃〕前日樱桃与十郞对坐调笑。怕他见责。〔小玉〕他是君子人。那裏计较这些。鲍四娘说蚤来。还不见到。你去堂上迎着他。〔樱桃〕郡主忒忙了。

  【腊梅花】〔四娘上〕花笼锦匝春色偏。生香翠气帘初卷。结着千里缘。绿云天借。凤楼今日会双仙。
  〔樱桃〕四娘。你来了。俺郡主五更初点就起来梳洗早膳。省得要催妆诗。你快上去。新郞可来也。〔四娘〕还早。〔四娘上楼见小玉介〕郡主。你好睡睡。今夜不得睡了。俺从不到这楼上。李十郞一时未来。且同郡主楼上望望。〔做望介四娘〕郡主。你看那东头一派衙门。遶着皇城的是十六卫。中有个骁骑卫花老爷府。这西头尙冠里一带高房子。是令公府。俺郭小侯在此中住。〔小玉〕四娘。你有许多来路。〔四娘〕瞒你不得哩。俺还晓得一个去处。那向北去一所。不大不小。粉墙八字门儿。正对着章台街。红帘儿裏有个人儿。生得绝精。与俺相识来。〔小玉〕你的眼会走。〔四娘〕你却不要走了眼。守那人儿出来。〔小玉作望介〕呀。四娘委的一个骑马官儿出来了。〔四娘〕看在那边去。〔小玉〕呀。望南头来了。〔十郞走马三人跟上〕

  【窣地锦裆】春红带醉袖笼鞭。压〈革〈箆,去〉〉葳蕤照水边。美人香玉艳蓝田。遥望红楼生翠烟。
  〔下小玉惊喜介〕四娘。你看那人走那一湾马呵。风情似柳。有如张緖少年。回策如萦。不减王家叔父。眞个爱人也。

  【皂角儿】是谁家玉人水边。斗骄骢碧桃花旋。坐云霞飘飖半天。惹人处行光一片。〔四娘〕郡主。你看那生骑马。许多欢庆。俺见这生骑马。许多感叹。〔小玉〕怎的来。〔四娘〕这马原是郭小侯骑在花将军府裏去。花将军就看上这马了。〔小玉〕四娘。良马比君子。就是你对过这马了。〔四娘〕瞒不得你了。猛可的影翩翻。声回合。送新人。怀旧侣。惆怅花前。郡主。只是俺有这些缘。要来成就的一对夫妻。你说那马上的美少年是谁。便是十郞了。〔小玉喜介〕当眞生受你了。靑袍雪面。侬家少年得娘怜。称玉台双结。红丝一线。
  〔四娘〕快下楼去。请老夫人堂上坐。迎接新郞。〔下介〕须教翡翠闻王母。不奈鸳鸯噪鹊桥。〔郑六娘上〕

  【小蓬莱】花气玲珑仙苑。和龙炉宝烛熏天。摽梅将赠。芳华正揽。桃叶初传。
  鲍四娘。多劳你了。李十郞将到门。郡主可更衣迎壻。〔十郞上〕

  【上林春】醉雨烟浓。泛晴波潋。云缥缈银鸾半。见香生锦烛高燃。响处佩环低转。
  〔四娘出迎进介众赞礼新郞新人拜天地诗介〕靑皇垂裹地。黄媪上交天。二曜长相逐。三星彻夜圆。〔赞拜堂上老夫人诗介〕上寿西王母。玄都婉大眞。璚花看结子。桃叶笑宜人。〔赞夫妻交拜诗介〕百岁为夫妇。双飞比凤凰。生男为将相。生女配侯王。〔赞把酒介〕

  【锦堂月】吹锦云鲜。流珠日暖。春光蝉连画院。镂牒帘纹。笑隐芙蓉娇面。金茎蝶半簇华翘。香树蛾满塸丝蠒。〔合〕持觞劝。看取才子佳人。百年姻眷。
  【前腔】欢宴。橘浦仙媛。兰陵贵士。同进花台法膳。月醴华淸。银棱翠勺河源。金平脱半筯萍虀。画油奁儿家禁脔。〔合前〕

  【前腔】宛转。绣履墙偏。琼纤缝表。寒玉暖笙初啭。新样钗箆。点鬟招弄婵娟。星星语透竹玲珑。款款催贴花檀串。〔合前〕

  【前腔】情盼。织女星传。美人虹阚。暗画鸾金线。衬体红。烛夜花房如茜。长头锦翠答宜男。同心枕夜明如愿。〔合前〕

  【醉翁子】〔六娘〕堪羡。这才华定参时彦。怕京都纸价高。洛阳花贱。〔十郞跪介〕不浅。似海样深恩。何处金珠买翠钿。〔合〕成姻眷。但学天边明月。四季团圆。
  【前腔】〔小玉〕闲辨。你蚤晚要魁金殿。看织锦回文。裁纨歌扇。〔十郞小玉同跪介〕情愿。对热脑梅花。一缕眞香结誓言。〔合前〕

  【侥侥令】灯花红笑颤。高烛步生莲。且喜阑夜。口脂香碧唾。环影耀金蝉。爱少年。
  【前腔】颜酡春晕显。花月好难眠。无奈斗转。银虬催漏悄。翠凤袅鬟偏。待晓天。
  【尾声】黼帐流苏度百年。作夫妻天长地远。还愿取桂子兰孙满玉田。
  〔十郞小玉浣纱下四娘辞六娘〕四娘。你也房裏揸些撒帐钱回去。〔四娘〕不便了。明日再来相看好郞君也。〔下〕

  芳树交花御宿林。    女萝低度结同心。
  璚楼自有吹箫侣。    何用高堂绿绮琴。

  第十六出 协 贺

  〔樱桃上〕银蔓牵花紫带长。丝丝绊着有情娘。纱窗细拂蛾眉了。斜敛轻身拜玉郞。奴家唤做樱桃。从小伴郡主刺绣。昨晚郡主配了李郞。俺做樱桃的在床后睡。教我怎的睡得着。那十郞甚么的心情。俺郡主许多的门面。俺也听不得了。如今日已向午。老夫人还教不要惊了他。只是郡主带醒。蚤已起来梳头了。〔小玉上〕

  【探春令】红楼半夜暖溶溶。罗帐春风。〔樱桃前扶介小玉〕娇倩人扶。笑嗔人问。没奈多情种。
  〔荷叶杯〕还记夜阑相见。胆颤鬟乱四肢柔。昵人无语不抬头。羞么羞。羞么羞。樱桃。昨日折睡了身子。好不耐烦。〔樱桃笑介〕贺喜郡主。辛苦郡主。〔作摩痛介小玉〕一上床亸亸的睡觉到天亮。有甚么疼来。〔樱桃笑介〕郡主。你哄樱桃。樱桃到不曾听见。〔小玉〕听见甚的来。〔樱桃〕听见郡主一上床就啼起来。

  【莺啼序】银缸背帐肌色融。阮郞要攀花洞。碎娇啼月底闻莺。从容明宵再奉。猛乔才那些见饶。急答着尽情偷送。床笼动。脆腰支怎生拦纵。
  〔小玉〕闲说。你去伏侍他起来梳洗。俺这裏不用你了。〔樱桃〕李郞只怕还要睡睡。〔桃背介〕郡主要俺去。俺暂去帘儿裏。觑他在此怎的。〔虚下介复上潜觑介小玉私云〕羞杀羞杀。做女儿见人只要藏。蓦地裏一个面生的男儿。要身子儿贴他睡。又有许多做作。那几下疼。就是杀人一般。晓起走下妆台前。他又眼儿看着帐外。只得出此间独坐。扪一扪疼。又怕丫头们笑。他去了。看看花绫帕上。〔看介〕呀。这眞红点子是怎的来。怪道疼得慌。只是他也相似有几点红来。却不听见他说疼。怎的。〔樱桃抢帕小玉袖介樱桃〕红点子都是郡主的。不要混了李十郞的点子。郡主。这是你身上的宝。借看一看。〔小玉〕四角帕儿。甚么宝。也要看他。〔樱桃〕昨晚是素林禽锦帕儿。今日变了红。可不是宝。〔小玉〕原有些红。

  【前腔】眉州小锦新退红。织成断霞啼凤。〔樱桃笑介〕这分明桃源锦津。印透春痕一缝。〔玉骂桃唱〕眼乜斜无端觑人。这事絮他何用。轻调弄。樱桃嘴那些尊重。
  〔推樱桃跪介樱桃〕定要借点儿看看。与樱桃作个样子。〔小玉〕你要看。俺去说与老夫人。〔樱桃〕情愿桃跪地。随郡主责罚。〔小玉做行介十郞上撞转抱住介〕

  【阮郞归】春光水暖翠芙蓉。宛转绣衾中。妻。朝云何处觅行踪。生憎日影帘旌动。
  〔相见介十郞〕花色艳阳春。〔小玉〕邂逅奉淸尘。〔合〕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坐介十郞〕呀。鲍四娘令爱不劳行礼。〔小玉笑介〕他是俺府裏丫头。奴家有事着他跪。〔十郞〕怎的充媒人过礼。〔小玉〕是俺着他来探你。〔十郞〕娘子。你这等有心。怪道这女郞说你心儿好。〔小玉〕甚么女郞。唤他樱桃便了。〔十郞〕看俺情分上。饶他起去罢。〔樱桃〕不敢起去。讨了赏纔敢起去。〔十郞〕你要甚么赏。〔樱桃〕郡主有话在前了。〔十郞问玉介〕怎生说来。〔小玉笑介〕许了他一个小使。〔十郞〕把乌儿与他做对儿。〔樱桃〕消不起。〔十郞〕有多少小使。随你拣得。〔小玉〕把靑儿与他罢。〔十郞〕靑儿忒伶俐了。怕他配不起。〔樱桃〕樱桃到也伶俐。〔十郞〕伶俐人正要配个不伶俐的。纔搭得匀。〔樱桃〕郡主伶俐。却又配着相公伶俐。怎的。〔十郞笑介〕就是靑儿罢了。叫靑儿来。〔内叫有客来报相公知道介浣纱上〕马簇金吾仗。人熏异国香。禀上相公。花老爷。石老爷。尙老爷。到来相贺。〔十郞〕旣然客到。樱桃且起来看酒。娘子。他与俺有兄弟之义。你可穿了服色。出来把酒。〔小玉〕理会得。〔玉下十郞〕请三位老爷进堂上。〔三客上〕

  【鹊桥仙】花转风心。柳抬烟眼。着处红霏绿飐。琼楼珠阁映春山。拂仙掌翠华浓淡。
  〔相见介三客〕百年嘉礼。未获少助红筵之费。有愧朋情。〔十郞〕客邸匆匆。未获裁禀。转辱光临。有失门候。〔三客〕请夫人拜贺。〔十郞〕义当出见。〔小玉上拜介十郞〕新人看酒。〔樱桃将酒上〕雅杯金作友。团扇玉为人。酒到。〔把酒介〕

  【玉山颓】金堂客至。下红楼翠〈勹外盍内〉银箆。荐芳尘点玉靑綦。起华箔押丝珠缀。微风约水。袅处羞眉半聚。裹手拈鹦嘴。鬓钗垂。酒光浮溜映双题。
  【前腔】美人云气。傍秦楼玉叶金枝。印春山半晕新眉。破朝花一条轻翠。画梁初日。似绰约未胜罗绮。柳絮才轻丽。透春飞。笑和娇语画屛欹。
  【前腔】〔十郞〕几年排比。这姻缘十字诗谋。遇仙媛济北追陪。袅烟丝竹西歌吹。忘京华留滞。尽百媚天应乞与。且自停丝骑。彩云飞。银蝉压酒拚如泥。
  【前腔】〔三客〕可人风味。篆烟笼昼漏迟迟。瑞香膏帐碧初垂。玉腰春茜红新试。俺狂俦怪侣。来盼问雨香云迹。喜氤氲人醉。笑低徊。从郞更索缕金杯。
  〔花卿〕罢酒。老夫一言。十郞和俺们游侠长安。功名在迩。郡主可劝教十郞。努力前程。休得贪欢。费此白日。

  【朱奴儿】好男儿芙蓉俊姿。争声价锦绣篇堆。劝取郞腰玉带围。休只把罗裙对系。〔合〕看封诰钿轴鸾回。还比翼天池奋飞。
  〔小玉〕三君在上。只怕十郞富贵。撇了奴家。

  【前腔】夫人号排窠印泥。新缣手别样蛾眉。〔花卿〕十郞不是两心人。肘后香囊半尺丝。想不是浮云夫壻。〔合前〕

  【尾声】红林春殿转霏微。归轩动暮云凝睇。〔三客〕十郞。明日元宵佳节。圣上勑赐烧灯。灯市最盛。明夕好同郡主游玩一会。俺们朋友不便相从了。可怕金吾玉漏催。
  〔三客下小玉〕相公。妾看此三君意气。俱公侯之相。〔十郞笑介〕女孩儿家晓得甚的来。〔小玉〕昔僖大夫之配蚤识赵狐。山吏部之妻暗窥嵇阮。方知女子过男子。不道今人让古人。〔十郞笑介〕领教了。且向堂上问候老夫人。

  翠气春浮玉洞霞。    王孙去后碧桃花。
  香风醉逐乘鸾影。    锦帐三千阿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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